风雨欲来,暗地裏的心思如同阴沟裏的青藓苔,不见天日,一旦生了,不达目的轻易不能消失。
于是,李嫣遭了几回暗算,因着早有防备,最后都有惊无险,可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就那一次,李嫣栽了……
从那之后,她就绣不出来了,也染不了色了。
李嫣想到这裏,便觉得头疼,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日的事,将它藏在心底,不叫自己察觉。
可秦尚今日不知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的,一时气急,大喇喇地说了一堆,什么‘李嫣克夫克母克夫’,什么‘寡妇也出来做生意’,什么‘听风楼’……嘴上没把门,差点把听来的风言风语一股脑也倒了出来。
回忆如潮水向她涌来,李嫣清醒过来之后,第一想法便是把秦尚的嘴缝起来,再丢下南江滚一遭,秦老爷管不了儿子,她就出手替他管一管。
这想法也只在那一瞬间闪现了下,陆闻在当场,她不可能这么做。
眼下太后寿宴在即,铺子尚能靠着以前的存货支撑一段时日。可是时间一久,必然捉襟见肘,今日陆闻那一番似在提醒的话直接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如果自己真的做了用以前的存货代替皇供的事,等着自己就是灭九族的罪了,妄图欺瞒皇室,这罪名板上钉钉,就算她想以一人之身承着,怕是也不能行了。
思来想去,李嫣最后冒出个念头,倒不如现在上陈天听,言明此次皇供之事无能为力,请求撤去自己的皇商身份。
这样,或许只用殃及她一人……
春儿看着李嫣盯着染血的绸缎出神,惴惴不安地问道:“少夫人在想什么?”
李嫣喃喃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立即反驳自己:“不行,我出事了谁来照看母亲,在我手底下过活的女子,谁来撑着她们?”
她越说越激动,春儿拉住她的手,哭着摇头:“少夫人,少夫人冷静点,这事一定有解决办法的!”
杜裏如今女子能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规矩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王允开了先河,带着李嫣学。他死后,李嫣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站稳脚跟,又将杜裏愿意从商的女子都聚集起来,渐渐地形成如今南江边的‘江娘子’。
这事情看起来不难,实则真要做起来,处处束手束脚,就算王允当初留下的根基尚在,以前跟王府要好的人也不会公开支持李嫣,几乎都是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
求人不如求己,李嫣从心底感谢他们,她自己出去谈生意,从一开始看着生人就脸红,说不话来,到如今的侃侃而谈,一派老练,中间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艰辛。她熬夜看账本,为了弄清楚其中一个进项,将历年王府的账本翻了个遍,为了锻炼自己的口齿,生生咬断了厨房裏新买的一批筷子。
她一直记着王允的话,这世道给女子的机会不多,所以她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为的不是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杜裏的女子,她要为这些女子争个出头的机会,让她们也能有机会做主自己的命运。
当年,自己有幸遇着王允,所以,她不会放弃的,她要王允看着自己做到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他身后躲着,要他护着的小姑娘了。
李嫣心裏多日郁结,此时往事浮现,身体裏气血翻涌,最后直接吐了血。这回面前的绸缎再未能幸免,被淤血染了个透。
春儿心头一跳,就见李嫣身子一软,就这样在她的面前倒了下去。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同一时间,李府所有院子都亮了起来,府医还在睡梦中就被逮了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加之雨天路滑,楞是将自己摔成个泥人。
到了门口,又是换了身干凈的衣裳,才听得裏面春儿说了声:“进来吧。”
把了脉,府医松了口气,还好没什么大碍:“春儿姑娘,少夫人没事,只是连日劳累,又心绪激动,郁结于心,多休息休息,我再为少夫人开几副安神的药,今晚过后,应当就没事了。”
没事?没事人会吐血?春儿硬生生憋住想要发火的心情,吐了一个字:“好。”
府医开了药方,又让人去抓药煎药,等到李嫣将药都喝了,春儿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将门掩上,退了出去。
一个雨夜,李府的人鸡飞狗跳,好不容易等到后半夜的时候才慢慢安静下来。躲在李嫣房内柜子裏的人硬生生憋了几个时辰,人走了,才将提着的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