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卧室裏开着暖气扇,一进去就像换了季节,进入温暖的春天,墻角的那盏落地灯亮着。杨轻舟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脸色十分苍白。他把药箱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杨轻舟顿时就睁开了眼睛,恍惚又诧异地看着他。
他仓促看了杨轻舟一眼,那天清晨争吵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避开了杨轻舟的目光,故作镇定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轻舟又把眼睛闭上了,仿佛也没放下那次争吵,一只胳膊反蜷着搭在了额头上,喃喃地回答说:“还好。”
柳安如龇着牙,仍旧一手攥着另一只手,在一旁说:“还好?你都成什么样!还好!”
杨轻舟冷笑了一声,“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你应该开心才是,干嘛这么装模作样的!”
韩雁行愕然地转头看向柳安如,怎么回事?这两个人又在演什么戏?那天早晨在山上的时候,杨轻舟还是站在柳安如那边的,这会儿怎么又骂她了?
柳安如紫涨着脸说:“看来你真病糊涂了,尽说些胡话。为了你这病,我鞍前马后为你担了多少心,还为你把手差点夹断了!你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怪我!”
她说着,就脧了韩雁行一眼,韩雁行也惶惶地看了她一眼,脸颊不禁有些燥热。
“切!”杨轻舟嗤地笑出声来,“行了,骗骗别人就行了,别把自己给骗了。”
“我……”
“柳小姐。”韩雁行打断了她的话,“你先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他没工夫听他们唱双簧,他得赶紧工作,早交差早了,早了早点回家休息。
“好吧,有事你叫小石。”柳安如悻悻地瞪了杨轻舟一眼,就走了。
这边韩雁行也不多说,连忙打开药箱,拿出一个棕色麻布的迎枕出来,放在床沿上。然后,他将旁边的一张黑色折迭椅拉过来坐了上去,让杨轻舟把手伸过来放在迎枕上。杨轻舟看了一眼迎枕,把手放了上去。他并拢手指摁在了杨轻舟的脉搏上,为杨轻舟号起了脉。
杨轻舟还是闭着眼睛,还是用另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眉眼。韩雁行的头扭向一边,虚虚地看着一旁,静静地感受着他的脉象。他的脉搏跳动得快而有力。
松开了他的脉搏,韩雁行站了起来,对他说:“我给你刮刮痧,先降温。等会儿让小石跟我一起去抓点药来熬了给你喝。”
“我不喝药。”他睁开了眼睛,眼神无力而疲惫。
韩雁行震惊地瞪着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犟?你不吃药伤害的只有你自己!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不吱声,喉结处却上下蠕动了一下。
韩雁行又说:“你想干什么总得先把身体调养好,别跟个懦夫似的,总用这种软性抗议的方式来对抗。没有用的!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别人不会因为你弱势就会施舍给你!”
他的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眼神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韩雁行却突然有些后悔,他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不是才骂过他吗?他为什么要掏心掏肺地说这种话?对他好有什么用?
他起身到药箱裏拿来牛角刮痧板,一瓶甘油,坐到了床沿上,他把杨轻舟的衣袖捋了上去,在杨轻舟的肘窝上滴了几滴甘油,接着,就用刮痧板在肘窝上刮了起来。杨轻舟动也没动,只是眉头一下一下地蹙起来又松开,然后,又蹙起来。
不一会儿,杨轻舟的肘窝上就起了痧,非常非常重的痧,紫红色的,像一大片伤痕似的,触目惊心。
刮完痧后,韩雁行收拾了一下药箱,就准备回去给他开药。临走前,韩雁行说:“我现在回去给你开药。”他转身往门外走,手才握住门把锁,杨轻舟却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有点轻,有点弱,乍一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远方传来的,不很清晰。
韩雁行楞住了,惊诧地看向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明明听见了,这就是杨轻舟说的话。杨轻舟翻身面朝裏,好像不肯面对他似的。韩雁行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还觉得有点像是在做梦。缓过神之后,韩雁行什么都没说,转动了门把锁,打开门出去了。
带着小石回家抓药,一路上,他都在想着杨轻舟刚才的那番话。对不起?杨轻舟为什么突然又认错?他这么一认错,他就无法坚定地生他的气了。他还不如不认,他一点都不想原谅他。他那么诋毁他,到头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让他原谅他吗?那也太便宜他了!但是,得理不饶人也不是他的作风。杨轻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性情这么反覆?是不是因为柳安如在从中作祟?他搞不懂,他真的搞不懂。
他边走边想着,小石走在他身边,他扭头看了一眼小石,小石是他们的同事,应该知道内情吧。假如他问小石,小石肯告诉他吗?肯定不会!他想着,但是何妨一问,就算是探探口气,听个音,说不定也能听出个一二。于是,他就开了口,“小石。”他唤。
“嗯?”小石诧异地转过脸看他。
“你哥那天为什么会突然跑出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旁击侧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