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众人闻之,不由哑然失笑。
栖梧亦是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不应当嘛,伤口既已开始愈合,哪能没有征兆说严重就严重的道理。”
陆晴萱扶着洛宸到桌前坐定,听闻栖梧这话,不禁又想起洛宸方才的模样,愈发觉得开怀。她半是揶揄洛宸,半是向众人解释道:“身子轻快了自然有精神使坏,莫说你们,我方才都险些被骗。”说话的同时,已然拿了件外衫仔细披到了洛宸身上。
陆晴萱垂首与她相视,嘴上怨她坏水太多,眸子裏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宠溺。
叶柒显然不买账,不屑地翻出白眼掷给俩人,鼻孔朝天地哼道:“鬼才信,谁不晓得你俩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陆晴萱登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
于是众人又是好一通笑闹。
栖梧边笑着边摇头,从叶柒手裏接过晏诚的信,又从头到尾地扫阅了一番。末了,她一只手托住下巴,歪头觑着洛宸感嘆:“我就说看晏诚那脾气,不像随随便便能请得动的,原来到底,还是沾了你的光。”
洛宸闻言只做浅笑,垂首抿了一口杯子裏的水,淡然道:“言重了,能平安回来,便是最好。”
说罢,又低下头去饮第二口。
热水水汽氤氲,很快朦胧了她的视线,许多熟悉的身影却在这种朦胧中渐次清晰……
“洛宸,我们后面怎么办?”这个问题,陆晴萱想问好久了。而且依着她对洛宸的了解,想必洛宸亦是考虑了好久,是以,也就问得不急不缓。
可没想到,她话音方一落下,众人立时便把目光朝洛宸身上欺来。
——才历生死,前路未知。这又何尝不是他们心中所在意的?
但洛宸只是端坐在桌前深长地呼吸着,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定定地凝视着桌面上安静燃烧,且时不时轻晃两下的灯焰,攒眉深思。
少焉过后,她才颇有忧思地抬了抬头,心神不宁地向陆晴萱问起:“我们先前在墓裏拿到的地图、匕首,还有那条银链,现下在何处?”
“……”
这一问问得唐突,也问得众人皆应声一楞,因着这些东西,此时已然不在他们手中。
“是这样,晏诚带我们出来时,曾问过我们有没有拿墓裏的东西,若是有必须留下。所以那三件并没有带上来。”陆晴萱一边回答,一边暗自懊恼:之前被诸事搅扰得昏了头,居然忘记把这件事告诉洛宸。
于是又把桌上水壶往边上推了推,交迭着双臂趴在桌子上,偏头觑着洛宸,暗忖她会不会因此感到惋惜,又或者给她后面的计划造成麻烦。
不想洛宸听后却如释重负,低声轻呼几口气,反倒是连嘴角都扬了起来,轻松道:“如此,便好。”
陆晴萱反而更为不解,不禁问道:“怎么了,莫非那些东西也有问题?”
“不晓得。”洛宸摇了摇头,坦然道,“但整座墓皆是那般云谲波诡,自然任何东西都可能有问题,不可不仔细提防。”
的确,很多时候,灾祸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或许只有人无贪欲,少些争占,才能顺其自然地避开灾祸。
难怪佛家有言“息心即息灾”呢!
当然,洛宸之所以这般问,更多是为在做下一步打算之前,将一切可能潜在的危险提前扼杀。唯有如此,他们后面的路才能走得安稳些。
叶柒却不知如何,从方才起就一直沈默不语,也不晓得脑袋裏在想什么,这会子听到陆晴萱提及晏诚,又猛然间开口。
她似是感嘆,又似在妒忌,闷着声嚷道:“这个郾城派到底是干什么的,怎的又能打又能跑,还懂这些下地的门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洛宸却抬眼瞧她,轻笑一声:“你不也是能打能跑,还懂下地的门道吗?”
洛宸话音才落,但见叶柒腾地摸起桌上水杯,作势就要朝洛宸扔去,一边发狠道:“呸,你少消遣我!”
洛宸开的好头,众人不知不觉便与叶柒饶舌笑闹起来。陆晴萱却想起什么,堪堪低落了情绪。
洛宸敏锐地觉察到,便舍了还在嬉闹的其他人,转过清浅的眸子将她觑了,神色微疑。
“洛宸,你……”陆晴萱也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后面的事明明该由洛宸来安排的;可许是这份夙愿由来已久,如今越发变得不安分,竟让她有了一吐为快的冲动。
“我……如何?”洛宸见她口讷难言,语气愈发软缓三分。
殊不知这般,却让陆晴萱越发小心翼翼,以致连声音听上去都变得微妙起来。少顷,她终于鼓起勇气,嗓音却弱得发了飘,询问洛宸道:“你……想回去吗?”
“……回……去?”洛宸闻言先是一楞,旋即,眸中深湖骤然激荡起涟漪,停落在陆晴萱脸上的目光也在一瞬间惘然若失。
“……洛宸……”只此一眼,陆晴萱后悔了。而洛宸也在剎那间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回去,自然不是回桎攫墓,亦不是回绛锋阁,更不是回揽翠轩,而是回家。
龙泽山的那个家。
那个既温馨又凄寒的家。
那个十年前,尽数被毁掉的家。
洛宸的心好似从高山之上遽然坠落,突然而至的窒息感让她一瞬间不知所措。明明该因“家”这个字激动的心情,亦在剎那间被衋然笼盖……
怎会不想回去?
只恐不敢回去!
陆晴萱晓得说错了话,戚戚然不敢再往下问,又恨覆水难收,只好起身紧贴在她身边站着。
洛宸下意识便将脑袋靠了上去。
“回得去么?”她声音凄婉,掺揉着不甘,双目浅垂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无力嘆道,“回不去了……”
纵使人回得去,心,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