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兽心
“都歇住,否则,我便要了她的命。”这是多么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稚子的纯真与奶气尚不曾全然褪去,往日熟识的面孔竟已然变成了一只寒峭的恶鬼,正攀在陆晴萱背上睥睨众人。
洛宸身形愕然而僵,不想戾王趁势朝她当胸就是一脚,九成深的功力令她才觉胸口一阵强烈的钝痛,人已摔出了几尺远。
“洛宸(大人)——“
陆晴萱等人的心霎时被狠狠地揪了起来,可是迫于无奈,已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一下。
戾王此时也下令自己的人停了下来,因着从一开始,他就不需要用陆晴萱这些人不值钱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他只要让他们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他的罗网裏奔跑,无论跑多快,跑多久,跑多远,只要他想收网,他们一样是瓮中之鳖,是待宰的羔羊。
他还要逼洛宸就犯,让她时刻饱尝无可奈何的无力与绝望。他喜欢从她的眼睛裏看到恐惧。
“小宝”睨了一眼不远处撑着剑喘息的洛宸,先是把头转向颓坐在地,早已被眼前一切惊得瞠目结舌的栖梧,阴沈笑道:“阿妮,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拂,我还真是无以为报呢。”
说罢,不顾栖梧脸上的骇遽与震悚,又俯首贴近陆晴萱的耳朵,幽幽地问她:“姨姨,那一味‘醉梦’可还受用?”
“……”陆晴萱的心怦然大震,脑袋裏似晴天炸个霹雳訇然作响,嗓子却好像被人勒上了根绳索,发不出半个音。
而震惊的又岂止她一人,莫说洛宸、叶柒他们,就连戾王的那些府兵,也难以相信眼前一幕——一个孩子,居然说出如此令人毛骨悚然,闻之胆寒的话。
回忆那日桎攫墓裏救下“小宝”,叶柒顿觉自己好似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不由愤恨大骂。
洛宸更是无暇擦去唇边血渍,青锋直指,压抑着分明压抑不住的怒火,一字一顿切齿道:“竟然……是!你!”
故月随她胸膛的起伏轻摇微晃着。
“小宝”邪魅一笑,纯凈澄澈的眸子抬起望向洛宸,坦然道:“是我啊。”这一瞬,正是从这样的眼睛裏,洛宸看到了世间最纯粹的恶。
“小宝”本就很清楚陆晴萱是洛宸的软肋,加之格外不寻常的人生经历,就越发热衷于在人前伪装与表现自己,也对自己那些非常手段醉心如狂,故而又道:“从你师父的笔记中得知沥血下落之后,我原本打算趁着清早你们熟睡时把消息传给殿下,故而特意给栖梧下了一味‘沈梦’,好让她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沈睡,不会被叫醒,可惜,不想还是被……”
她突然眉眼一挑,垂首笑觑着陆晴萱:“姨姨,那天你实属不该起这么早的——所以,即便栖梧不说,今天的事一样会发生。”
这一番话,无异于在众人心中引燃了一枚火蒺藜。叶柒方才就恨得牙根直痒,这会子终于憋不住气,指着“小宝”怒骂道:“小兔崽子看着倒是人畜无害哈,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把你扔给桎攫让他把你剁了!”
“哧——”她自诩把话说得恶毒,不想戾王听了却敛眉而笑。
“王八蛋笑个屁!”叶柒不由怒火更盛。
戾王无视掉她的谩骂,反而似有闲意踱步道:“还是给诸位介绍一下吧。绛锋阁稚楚,最善伪装,虽然练功限制了她的身高,却也隐藏她的身形,与易容之术可谓是珠联璧合……”
“我呸!还‘珠联璧合’,分明是‘一丘之貉’!”不待戾王说完,叶柒当即往地上啐了一口,若非忌惮陆晴萱受到伤害,她一定要这王八蛋的命。
洛宸闻言一怔,旋即脑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老瞎子给她看过的《异闻录》,上面记载过西域一种特殊的功法,名曰“童忌”。凡习练此功法者,身材皆会缩小成八九岁稚童模样,却能让身体近似透明,今番看来,稚楚所练的十有八九便是……
洛宸忖着,唇边忽地滤过一丝苦笑,想那日凇雾岭上男人出现后,自己几乎把最大恶意都妄加在了身边人的身上,包括蓬鹗、谢无亦和苏凤,唯独不曾怀疑过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呵,真是可笑啊!
栖梧早已被折磨得精神几乎崩溃,以致听稚楚和戾王说了这么多,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可是倏忽之间,她又像被火烧了眉毛,大喊起来:“易容,什么易容?……小宝呢,小宝在哪裏?!”
稚楚瞧她一眼,嬉笑道:“你说那个傻乎乎的孩子啊?她不就在这儿吗。”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皮。
栖梧顿时似被人抽走了魂一般,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又在向后骇然失色地退却中重新摔坐回地上,这一次,竟连头都不敢抬起了。
稚楚越发得意扬扬,从陆晴萱身上下来换了个姿势,手中刀尖却不离开陆晴萱脖颈分毫。她仿佛在有意炫耀,对众人扬声道:“是不是很想知道全部过程?我不说,估计洛大人也应当有所揣测了吧。”
说完,她把目光掠过其他人惶惶不安的脸,停落在洛宸身上,似笑非笑。
洛宸此时已瞧不出是何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任何人都无法再通过她的外表,看清她决意敛藏起的内裏。
稚楚却也不急不躁,无所谓一笑:“还是我替洛大人说吧,诸位,可还记得‘幽魅’?”
幽魅,就是那个依靠三阴树豢养而生的幽魅!
陆晴萱的表情才有细微触动,稚楚便迅速捕捉到。她像一个狡猾的猎人:“看来,姨姨想起来了。”
陆晴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