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命如草
洛宸这一倒,于众人而言,不异刚从冰窟窿裏爬起,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陆晴萱一边忧心如焚地唤她,一边感觉呼吸变得沈重而艰难起来,好似胸腔正被细密的泥沙层层填灌,令她逐渐感受不到空气的存在。
明明他们吃的苦够多了,明明应该苦尽甘来了,怎的就变成眼下这副光景?陆晴萱不明白,亦不想明白,她认定这不对,不公平,天理难容!
柳毅笙和煜西蹲在洛宸身边,同陆晴萱一并呼唤她,可惜三个人、十余声,她依旧半点反应也无。
陆晴萱实难再压抑几近崩溃的情绪,心底陡然蹿起一股自内裏要把她撕裂的委屈。她悲愤地仰起头,泪眼含恨地对着天怒吼:“为什么!凭什么!!我们没招惹过任何人!!!”
三声诘问,震荡天地,随后,她又蓦地眉目一凄,眼泪顿如小溪流一般从眼角滚淌下来。
柳毅笙见状,恐她因小失大,急忙扳住她双肩,红着眼睛道:“陆姑娘不可,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倘若耽搁下去,洛大人当真就……”
他刻意将话留半,凝住的眸子裏是安慰是提点,还隐约有少许警醒意味。
好在陆晴萱发洩情绪不假,却也不曾全然乱了方寸,听到柳毅笙的话,霎时如醍醐灌顶,胡乱抹一把沾满泪水的脸,便俯下身要为洛宸检查伤势。
可她又猛不丁地滞住了,因为她手边什么工具也没有。
从方才洛宸说完那句“难奉陪了”到现在,梁景逸一直默默留意着眼前发生的,却始终未置一言。许是着实同情众人遭际,不忍再看他们焦心作难下去,才终于在沈默这许久之后开了口,道一句:“御医曹世杰正旬休在家,柳谷主可差弟子请他前来。”
他语调稳沈,中气十足,尾音款款落下,引得三人立时不约而同抬头朝他觑来,似乎抓住了悬崖边仅有的一根稻草。
柳毅笙眨巴两下眼,囔着鼻子,不大相信地追问:“曹世杰,他家在哪儿?”
“出府门,西行九百米,北转二百米,门前摆放药簸那家便是。”
“这么近……”梁景逸说着,柳毅笙已在脑袋裏把路线大致走了一遍,不自知小声嘀咕一句,紧跟着又一个激灵,忙叫来一名弟子吩咐道:“你去……去……”
“谷主?”
柳毅笙挠了两下头,总担心派个弟子去请不动曹世杰,只好又摆手让那弟子下去。他看了一眼梁景逸,有礼道:“可否借殿下令牌一用?”
梁景逸淡然一弯唇角,不犹豫地把令牌交到柳毅笙手裏:“柳谷主自便。”
柳毅笙握着令牌暗松一口气,转头对煜西和陆晴萱道:“你俩照顾好她们,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刻意觑住陆晴萱,等着她含泪应下,又见煜西走去栖梧身边,捣蒜似的点了好几下头,才御着轻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梁景逸觑一眼昏迷的洛宸和小有伤亡的藏兵谷众弟子,又偏眸于失魂落魄的栖梧,暗嘆一瞬,对陆晴萱道:“陆姑娘,御医稍后才到,不如先将洛阁主移至殿中,也好让其他人休养生息。”
他这话说得诚挚且在理,陆晴萱风波汹涌的心湖似被投入一块定海石终得少许安定,她浅浅低垂两下眼睫,睫毛扫开碎了夕阳的泪珠,双唇不太利索地翕动着,涩声道:“好,有劳……殿下。”
无时,洛宸就被安置到主殿内的雕花软榻上,自腹部往下皆用柔软厚实的被子盖住,以缓解失血带来的寒冷。
由于从始至终不曾细致瞧过伤口,是以,陆晴萱其实并不清楚洛宸究竟伤得如何,直到她褪去洛宸外衫,把同伤口粘连的中衣亵衣一并剪开,才发现其严重程度,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那是一道鲜少能见到的伤口:肩头至锁骨一段只差毫厘就骨肉分离了;钩首落下时,中间岔了力道致使锋刃转向,所以那血口又从三分处往正当胸划去,比起肩头锁骨,胸口骨骼较少,划出的口子更深;且不知为什么,伤口边沿的皮肤也不似被寻常刀剑所伤,更像是锯子之类,损伤十分严重。
陆晴萱一边狐疑一边哽咽,手中蓦地又被塞进一个瓷瓶。
她抬起头,发现是梁景逸。
梁景逸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给洛宸用上,同时道:“这是我存留的止血药,有总比没有强。”
陆晴萱心头顿时一暖:从梁景逸亮明身份到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几乎没有不让她感激万分的。
仓促而慌乱地谢过梁景逸,陆晴萱便垂下眸子着手给洛宸止血。梁景逸借时又道:“洛阁主的伤之所以会如此,是因戾王的兵器特殊,他那双钩看似普通,实则锻造时在刃的两边皆留有无数的毛刺。”
陆晴萱抽了一下鼻子,没说什么,小心翼翼将洛宸被剑割伤的左手掌也撒上药缠裹起来。
梁景逸嘆口气,心生感慨:“这工艺就快失传了,虽然不少工匠也能造出毛刺,刃的锋利程度却会因此降低,戾王这把钩是例外,一旦被它伤到,止血、愈合都十分困难。”
陆晴萱依旧没说话,抽鼻子的间隔越发短了些。梁景逸想她也无甚心情,住了声到一旁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们。
等待的时间并未很久,陆晴萱却感觉格外漫长,尤其她把目光停在洛宸纸一样白的脸上时。
终于,曹世杰被柳毅笙请了来,因着路上已对情况有了大致了解,所以入殿后,只匆匆给梁景逸行过礼,便直奔床榻边。
陆晴萱赶紧闪身让至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