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血之名
“你在威胁我。”
“有吗?”陆晴萱索性把玉从怀中取出攥到了手心裏,“用一个对绛锋阁来说已经没什么用的人,换你们费尽心机也要得到的东西,我倒觉得划算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枭的一举一动。纵然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陆晴萱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面部肌肉在隐隐地抽动——想必她此时,正在洛宸与玉之间做着权衡。
而且陆晴萱清楚一点,这块玉是戾王想要的东西,而枭是戾王的人,那她最终选择玉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洛宸——即使她与洛宸当真有什么仇什么怨。
想到这裏,陆晴萱把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攥着玉又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们不想知道的我也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块玉中。放开洛宸,我就把玉给你,不知这笔买卖——”
陆晴萱说得有板有眼,连晓得内情的蓬鹗几人都差点信以为真,纷纷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可事实上,除了枭,在场的人都晓得她在说谎。
为了把戏做足,说到关键处,陆晴萱还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风同时迅捷地朝枭扼在洛宸脖颈处的手扫去——果然,她将铁爪般的手松开了些许。
陆晴萱心中暗喜,底气更足了一些,她一本正经地同枭周旋着,力求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自然,她也不会晓得,洛宸正神色覆杂地觑着她——她方才,亦是直唤了洛宸的名字。
终于,禁锢在咽喉处的力道被卸去,洛宸像个玩物一样被枭弃在地上,抚着被掐出一道青色痕迹的玉颈艰难地喘息着。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失去意识了。
枭此时站起身,用冰冷阴沈的眼神狠狠地剜着陆晴萱,开始一步一步朝她逼近,同时伸出了手:“东西,给我。”
那是一只秀美颀长但骨节僵硬的手,看得出来为了练习拿人锁喉的本领,她下了很大工夫。
陆晴萱晓得扯谎以后,左右都逃不过这一局面,只是攥着玉向后退——身后不远处的石桌旁,有她早先为炼药而准备的火油,以及一根点火极为方便的火折子。
她已然做好与枭决一死战的准备,眼光却突然瞥到了身后。
洛宸居然在地上动了。
陆晴萱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欣慰,可惜分神一瞬,被枭欺身到面前来。她毫无防备,霎时被枭的铁爪抓住了手臂,不由得心中大惊,下意识便要挣扎。但那股力道委实太大,大得好似要将她手上的血管捏爆。
手渐渐没了力气,玉从她的掌心处跌落在地。枭的唇角有了一丝明显得意的笑,随后,她一边仍是抓着陆晴萱不放,一边弯下腰身要去捡拾。
陆晴萱懊恼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早就该料到自己不会是枭的对手。然而就在这时,枭刚刚有些弯曲的身体蓦地僵在了原地,一口鲜血也随之从口中喷溅而出,溅满了陆晴萱身上衣物的下摆。
陆晴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但见洛宸强撑着身子,将故月完美地嵌在了枭的腰腹处。只可惜,她身体虚弱,故月刺偏了一些,否则,枭必死无疑。
“啊——”
这边洛宸片刻不留情地将故月又向前送了寸许,那边蓬鹗突然从地上狂叫着弹起。洛宸见势回抽右手,将故月抽离枭的身体,蓬鹗则径直横踹一脚,将枭踹出数尺远。
“今日,你仍旧……差我半式。”
洛宸用故月支撑住身体,粗重地喘息着,说出的话虚浮得有些断断续续,却分毫不改那足以使人胆寒的腔调。
“好,很好……”枭捂着被洞穿的身体挣扎起来,随即又立刻跪倒下去,“洛宸,为什么你每次赢我都这般高傲,我真想……咳咳……想把你剥干凈了看……看看……”
陆晴萱:“……!!!”
我呸!恶心死了!
听枭又似先前那般阴阳怪气起来,陆晴萱提着凈尘巴不得上前赏她两个大耳刮子,却被洛宸倾身带住。几乎在同时,枭不知从怀中掏出来了什么物事,只见她瞬间被一股浓烟包围。
“快屏住呼吸!”
洛宸赶忙提醒众人,同时用衣袖遮住了陆晴萱的口鼻,带着她全力向后一退,离开了烟雾波及范围。
待浓烟散去,枭已然不知所踪,只在她方才停留处,留下了一片猩红血迹……
“快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无碍,只是动作大了些,伤口撕开了……重新包扎一下便可。”
枭的危机暂时告一段落,八个人身上皆有轻重不一的伤痕,模样好不狼狈。
洛宸依言坐在了院中一棵树下,她太疲惫了,已经撑不到进屋;抬眸又看到陆晴萱的右手手腕处翻起的皮肉,不禁皱起了眉:“陆姑娘,你亦受伤了。”
“小伤而已,我待会儿处理一下。”陆晴萱用自己的身子将洛宸挡了,一边用左手辅助着不大灵活的右手去拆解她腰腹处裹缠着的布料,一边宽慰道。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支吾起来,“不是都……叫过晴萱了,就别……别陆姑娘了,费事。”
以往很多人都会唤她“晴萱”的,可不知为何,就算是情急中,她也觉洛宸唤她时的感觉与旁人不同。
“好,晴萱。”洛宸柔声应她,眸子裏漾出点滴笑意,随之又道,“你的玉,收好,莫要丢了。”
陆晴萱抬起长睫,目光向着洛宸手臂举起停当的地方看去,方才那般混乱的情况下,她居然还不忘将自己掉落的玉捡起来。
玉石安静地在她的掌心裏躺着,身上漆了淡淡的血色,却显得那光泽更加柔和动人。
一番折腾,几个人终于将伤口清理包扎妥当,洛宸也勉强从方才打斗的脱力中恢覆,扶着树干缓缓站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了,需得尽快离开。”她道。同时招呼伤势较轻的蓬鹗和谢无亦两人,把凡是能够留下痕迹的东西全部处理一遍。
有了先前的教训,又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将溅上血迹的衣物都换了下来,甚至连可能沾上血迹的草都从地上薅了起来。于是原本穿着不俗的一行人,此时全都换作了布衣模样。
陆晴萱把武器和一些必备的物事准备妥当,转过头来看到洛宸正坐在石凳上,拿着谢无亦替她找来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故月。
虽然穿着极为朴素的衣服,她仍旧风采不减,如同落在乱石堆中的珍珠,没有什么能挡得住她耀眼的光芒。
陆晴萱看着看着,就想起头天晚上沐浴时的情景,不由得耳根发了烫。她惶急地喘息了两口,又无端觉得自己可笑——她是女的,自己也是女的,这么紧张干什么?
一切收拾停当出发时,已经是夜裏。八个人只在早上凑合了一顿饭,这一天下来便再也没有进用过一点东西。
除了手臂错位的苏凤,五个男人轮流划船。他们需要走较长一段水路,等到了渡口上了官道,才能乘换车马,其辛苦可想而知。
洛宸倚在船舷上,许是累得有些紧,正轻阖着眼眸休息。陆晴萱虽然也觉得疲累,但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她把没有受伤的手垂下去,放到温凉的湖水裏,无聊地拨弄着。
星夜静谧,秋露寒凉。行船荡开碧波,在平稳的湖面上慢行,后来逐渐出了湖区,又继续顺江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