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陆晴萱定定地看着,看着洛宸的背影无声地湮进昏暗,一丝难言的压抑也随之欺上心头。不是因为洛宸话说一半断了下文,而是突然漫上心头的一种感觉:洛宸身上好似压着一个大包袱,一个谁也接不过去的包袱,可若要深究包袱裏究竟有什么,却是洛宸自己也不甚明朗。
“姑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思忖间,柳毅笙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地传来,早已不似先前那般凶恶狠厉,却也冷不防截住了陆晴萱的思绪。陆晴萱转过身,柳毅笙已在蓬鹗的搀扶下下了床,正颇有些发蒙地看着她。
看着柳毅笙那期许的眼神,陆晴萱突然觉得有些肝疼,偏生洛宸这个“罪魁祸首”还早早逃离了现场。
没有办法,陆晴萱只得简单同柳毅笙说了眼下的情况,尤其是说到洛宸有关的,她都尽可能往好的方向引导。毕竟柳毅笙是被绛锋阁囚禁的,洛宸这个前任阁主无论参没参与,在印象方面多少都会受影响。
做完这些,陆晴萱嘱咐蓬鹗几个人好生照料柳毅笙,又给柳毅笙留下了一个得体的微笑,转身也朝门外的昏暗中走去。
“陆姑娘?”
“我不走,找你们洛大人去。”
蓬鹗:“……”
客房外一片昏暗,只有楼梯拐角或道路崎岖处悬挂了几盏篾竹灯笼,以供起夜之人照明。
陆晴萱先是站在二楼向下望了一圈,不曾看见洛宸的身影,不由得心生了些许落寞。她绕到楼梯口,举步下了臺阶,沿着蔑竹灯笼照出的那条荧黄,轻手轻脚地朝客栈的后园走去。
说是客栈,其规模之盛却已算得大半个酒楼。陆晴萱当初念着人多,且都带有伤病,才寻了镇上这家最大的客栈:一来住得宽敞,能休息过来;二来倘有变故,亦能有空间与追兵周旋。如此,可谓用心良苦,谁知洛宸居然利用这得天独厚的优势,跟自个儿玩起了藏猫猫——陆晴萱好像肝疼得更厉害了。
现下正是人睡眠最深的时辰,陆晴萱本想开口唤一声,好知洛宸在何处,又怕得罪了哪位对起床这件事有着极端不满的大爷,下一刻被人拎着刀追出来,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后园的大门一向是不关的。因着住客很多,往日也有不少宿醉的酒客半夜燥热,会到后园散酒,但今夜却冷清得很,想是冬日快来了,天气肃寒的缘故。
陆晴萱其实并不知洛宸去了哪裏,她只是依着客栈的布局推测,洛宸应是到后园散心去了。当然,还有一个听上去更像是在胡说八道的理由——她好似嗅到洛宸身上的那一抹冷香,沿着蔑竹灯笼的微光,一直通向了后园。
明知是自个儿犯癔癥,可陆晴萱偏又这般笃定。
“洛宸?”后园月光不朗,但终究要比客栈裏面亮堂很多。陆晴萱脚踩在园中的枯草地上,伴着草木压折的脆响,压低声音轻喊了一嗓子。
一阵风也似的嘆息从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传来,悠悠地飘进了陆晴萱的耳朵。她寻声投过眼眸,看见树下的白影寂然独坐,像一只掉了单的野鹤,那样惊艷,又那般落寞。
“你怎的到这裏来了?风这么凉,不冷么?”
陆晴萱快步向白影走去,短靴踏碎秋霜,在枯草地上留下一串薄薄的脚印。
洛宸就这样坐在树下石凳上,看着她朝自己小跑过来。
“你在做什么?”陆晴萱走进了瞧,发现洛宸的面前摆放了一个盛满液体的茶杯,一时颇为诧异,“你伤好利索了就喝酒?”
“凉茶而已。”
“茶?”陆晴萱垂下眸子,确然看到石桌上有一个茶壶,再看洛宸神色如常,不似酒醉模样,也便信了。
“你找我?”洛宸将杯中之物尽数饮下,将杯子搁在了离陆晴萱较远一些的地方,问她道,眸子却随着陆晴萱的身影堪堪地移着。
“是。我有些事情不是很明白,所以……”陆晴萱开门见山,但随后又欲言又止——她不确定洛宸会不会告诉自己。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还是说,晴萱你对我先前的答案不满意?”
“我只是有些许不明白。”陆晴萱嘆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些许惫懒,“你从见到他身上刺青开始就不对劲了,但我看其他人的反应,这刺青不像藏兵谷的人共有的。你这般笃定他是柳毅笙,为什么?”
洛宸听完陆晴萱的问话,点漆玉眸缓缓向一侧滑了过去,沈了片刻才溜回来,觑着陆晴萱淡道:“因着这个印记,是绛锋阁给他的。”
“你们绛锋阁还有这癖好?有这手艺给我也文一个?”陆晴萱有点没话找话,一时又替柳毅笙觉得委屈,“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不经允许在人家身上胡乱刺字,能怪人家恨你?”
洛宸闷闷地出了一口气,没有回应陆晴萱的揶揄,而是淡然地继续道:“虽然知道柳毅笙被囚禁的只有少数人,绛锋阁上下却得到过一个统一的命令——无论何时,见身上有此刺青者,必须抓活的。”
洛宸声音冷冽地说着,陆晴萱把一条胳膊支在石桌上,用手托着脑袋静静地听,眼睛更是瞧着她瞬也不瞬——看她的眉眼,她的薄唇,甚至是她说话思索间呼吸的频率。待洛宸终于将话说完,陆晴萱这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些许担忧地问道:“洛宸,你是不是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