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屙(一)
翌日,陆晴萱醒来,隐约觉得有些许头痛,大抵因着昨夜睡得太晚又思虑过度,并没有真正睡个舒服。她翻了个身,信手往身侧摸了摸,床上空空如也,连被子也被迭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了床头。
洛宸不知去了何处。
床对面那扇朝向东边的窗子已被人浅浅地推开几许,窗外天光大好,深嗅之下,还有入冬前隐隐约约的干冷味道。陆晴萱瞇起眼睛,瞥着对面那一道明亮,想到现下早已不是卯时就天亮的时候,恍觉自己睡过了头,于是赶紧起身翻下床来。与此同时,房门也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睡醒了?”
“睡……醒了。”
这是一种客套式的问询,如同晚饭时辰长街上相遇的老友之间那句“吃了么”,但陆晴萱一想到昨晚她同洛宸言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我给你买了早饭上来。”
“为什么要买上来?我……我可以下去吃的。”陆晴萱顿时一楞,又觉自己像个被宠坏的小媳妇,脸上一阵没来由的微热。
“先前你不是说,下次再买什么物事,我出钱便好。”洛宸看着陆晴萱微微漾起红润的脸,眼角流过一丝笑意又转瞬即逝,她一本正经道,“蓬鹗他们赚的银两不多,可是买早饭却绰绰有余,晴萱你也要推却么?”
“不……不推,不推。”陆晴萱笑得有些过于客气。
“那便去洗漱,天冷,饭食凉得快。”
陆晴萱听了洛宸的话,楞了楞,下一刻居然当真颠儿颠儿地穿好衣服和靴子,洗漱去了。
她手脚麻利地将自己打理了一番,清凉的水赶走了刚起床时残留的困顿,令她心情畅快不少。回来坐到桌子前的时候,鬓角和额头还沾了几滴水珠,衬出她的几缕动人。
洛宸已经把碗筷给她摆放妥当,趁她吃饭的工夫,便把故月拿出来细细擦拭。
“你很喜欢它?我看你待它总是很好。”
陆晴萱嘴裏含了汤和饼,一时咬字不甚分明,洛宸却晓得她的意思。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确定连血槽处也擦拭得干凈,可以照出人影,这才收剑回鞘,随后,偏过点漆的眸子问陆晴萱道:“你的凈尘,需要我帮你擦一擦么?”
洛宸实是好意,陆晴萱一听这话,却没来由升起一阵难为情。她虽以凈尘为刃,却从没有像洛宸这样对待新媳妇那般拾掇过它,也只是偶尔想起来擦一擦,确保不生銹、不钝刃而已。
“可以啊……你……帮我……”她一边难为情着,一边又迫切希望洛宸能为她做这件事。这个女人对她的哪怕点滴付出与关怀,亦能叫她心生欢喜。
洛宸的眼角缝上一丝笑意,亦不多言说什么,果真将凈尘取下,仔细擦拭起来。
陆晴萱还差几口饼没有咽下去,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谢无亦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陆晴萱放下手中的饼,起身去开门,洛宸则顺势将擦好的凈尘收入鞘中。
“大人,兄弟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谢无亦身上背了一个大麻袋,裏面却不见盛有什么东西。而且,陆晴萱怎么看也不像要出发赶路的样子。
洛宸朝谢无亦轻点了一下头,已然走到陆晴萱身旁:“我们恐得在此地再待上一段时日——晴萱,待我那位‘故人’来了之后,我们再行出发前往藏兵谷,可以么?”
“故人?”陆晴萱不由得好奇顿生,心道她几时得空联系的故人。
忖着,洛宸身上那抹白梅香正悠悠地飘散,陆晴萱于是情不自禁地向她身边靠了靠,不急不缓:“其实我不着急,你安排便好,我……我听你的。”
洛宸与陆晴萱对视一眼,眼底的温柔漾了开来,但她很快轻抬眉眼,对着谢无亦平静道:“你们去吧,记得最迟酉时回来。”
“是,大人。”谢无亦拱手低眉作了一揖,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晴萱心下好奇,随着洛宸转身回到屋内,像只第一次见到毛线团的小猫,攀在洛宸身边,兴趣盎然:“你让他们去做什么,这般神神秘秘?”
洛宸似笑非笑,眼神意味深长地觑向陆晴萱,直到她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又一点点褪了下去,洛宸才悠悠地开口:“打工,赚取盘缠。”
陆晴萱:“……”
她心道洛宸无聊,打个工也要故弄玄虚藏着掖着,洛宸却又补了一句:“晴萱,你不是不欢喜我与你太客气,并非我有意隐瞒。”
“我是不喜欢你和我太客气,可是……”她欲言又止,在心裏默默地叫屈——客气归客气,可是钱谁不爱呢?以后的路还长着,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这和你那个‘故人’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在意的是我那位‘故人’。”洛宸脸上表现得甚是彻悟,看着陆晴萱分外正色,“那敢问陆姑娘,是否接下来,还要询问那‘故人’的姓名与性别呢?”
陆晴萱:“……我没问,才不要知道!”
就你话多,陆姑娘陆姑娘,陆你个头!
眼瞅着自个儿那点小心思被洛宸窥了个干凈,陆晴萱只能厚起一张脸皮,抵死也不承认。
申时将过,未到酉时,谢无亦带着柳毅笙、苏凤、傅野、驹铭杉准时归来。陆晴萱此时,正同洛宸在客栈门口的露天桌案前小憩。
深秋时节总有太多可观可感,就在前一刻,她还和洛宸对饮着清茶,看长街上人来客往,观古树前黄叶凌空,闻廊檐下雀子啁啾,赏青天裏云卷云舒。
说也奇怪,自从游夜弄出蛊还尸之后,他们的行程居然一直很太平:且不说遇到什么危险,就连可疑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发生——这种宁静的日子,在陆晴萱眼中,当是美好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