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宸感到陆晴萱的眼睛欺了过来。
她的唇角勾了上去,脸色却端得板正,好似真的什么也不懂,只专註血玉的表面价值那般继续道:“血玉价值连城,无论你先前所言虚实与否,我都需得掂量几番。倘若我有意中人,又恰好有这样一块价值连城的血玉,想来做定情信物也是甚好的。怎可凭你一面之词,就将它弃之?”
陆晴萱此时就如深夜偷食的猫,敏感得很。洛宸的话悠悠地落到她耳朵裏,一如在寻寻觅觅中突然出现一缕食物的香气将这只猫吸引,令她的目光再度忍不住攀了过来。
她註意到洛宸用了“倘若”一词。“倘若”表示的是假设,既是假设,说明假设的内容还不成立。也就是说,洛宸没有意中人。
——没有意中人,就说明,还有时间。
陆晴萱上一刻还在为自己的想法纠结到扭曲,下一刻又为自己的发现窃喜起来。
她一高兴,自然也不在乎先前说的胃疼的话了,从地上堪堪地爬起来。
洛宸看似是在套男人的话,实则将陆晴萱的小动作全都看在了眼裏。见她过来,还是十分关切道:“怎的起来了?胃舒服了?”
“舒……舒服了。”她这会儿才觉得刚才自己是有多可笑。不过为了掩饰,她只能又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知情地问洛宸:“他招了没有,有没有说跟踪我们的目的?”
“未曾,我见他确然不是装疯,问他什么都不曾回应,只对你身上那块玉颇有兴趣,一直盯着你那边看。”
陆晴萱方才就一直偷听着这边的动静,自然知道洛宸说的是实情,但谎言已经说出去了,就得圆过来。她只得继续装糊涂道:“我这真是血玉么?要是那样,不如扔了的好。”
“倘若真是血玉,就是价值连城,我自是不信血玉凶杀一说。如果日后有人以血玉为聘,我也乐得欢喜。”
!!!
洛宸话音始落,陆晴萱就心尖过水,突然像攫住了一个大秘密,漾得她心绪迷蒙,欢喜也似春雨那般润了进来。
洛宸眉眼带笑将她觑着,见她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越发红润,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朝自己的帐篷处走去。
陆晴萱的心裏已然漾满了清甜的蜜,伸手将怀中玉佩拿了出来,紧紧攥在了手心裏。
洛宸回了帐篷,默默从包袱裏翻出一支毛笔和一把匕首。毛笔的笔桿上已经有了三五刻痕,那是洛宸在发病第二日开始刻下的,每过一日,刻下一痕,以便在下一次沈屙发作前,早做准备。
她不敢告诉陆晴萱,故而将这毛笔藏得很好。若是陆晴萱晓得,她以这种方式面对註定躲不掉的苦痛,只怕是要掉眼泪的。
洛宸拿起匕首,垂眸在上面刻下浅浅的一痕,唇边牵起一丝苦笑:“晴萱,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她低声呢喃,随后将东西恢覆如初,出帐篷时恰好见陆晴萱来喊她吃饭。
“你在做什么呢?”陆晴萱像只多疑的仓鼠向裏张望了一圈,“吃饭了,蓬鹗炖的汤很好喝,这让我很意外。”
洛宸故作惊讶:“晴萱你品尝过了?想来胃痛已然痊愈。”
陆晴萱:“……”
——她怎么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晴萱所言非虚,蓬鹗的汤炖得确然美味,在缺少佐料的情况下还能做得模样规矩、香气四溢。霜寒夜裏,众人围火对坐,任凭后背的风再凉,胸前也被烤得暖烘烘的。这场艰辛又危险的逃难,就这样在他们手裏,俨然变成了丰富又刺激的露营。
“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杀手,”陆晴萱小口抿了一口汤,对蓬鹗笑着说,“早知你厨艺这样好,当初在医庄,就该让你帮我一起做。”
“那你恐是第二日也吃不上饭了。”洛宸默默端起汤碗,放在唇边轻吹了两下,淡然道。
“为什么?”
蓬鹗当即红了脸:“陆姑娘,我……我只会炖汤。”
陆晴萱:“……”
洛宸眼角爬上一丝笑意,由着他们笑闹不再言语,只垂眸喝汤,转头就透过氤氲的蒸汽,觑见了在一旁眼巴巴盯着他们锅碗狂咽口水的男人。她端起手裏的碗,左右晃了晃,见那男人的眼珠跟着晃了晃,这便起身走到他身边。
“饭菜足够,想吃就要听话。”洛宸的声音清冷,却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格外突出。他们纷纷安静下来,扭头看向她。
“你一路从曲兰镇跟到这裏,是因得你认识这块玉,对么?”
男人的眸子晃了晃,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洛宸又道:“你一再强调血玉不祥,莫非你晓得这块玉的秘密?”
男人的喉头又动了两下,但不置可否。洛宸的眉头轻蹙,谁料男人突然大叫一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往来的方向跑。他叫得十分惊悚,好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又因为手被绑在了身后,一时无法掌握平衡,跑出去没多远就一头抢在了地上。
众人都被这一下弄得不知所措,洛宸却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走来,听他哆哆嗦嗦地呢喃:“死……死了,都死了,没……一个活着,都死了……”
“什么都死了?”陆晴萱本是见男人疯癫才追过来的,结果正好听到了他说的话。她一时不解,贴在洛宸身边问道。
洛宸见男人在地上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料想一时也问不出什么,又怕陆晴萱一知半解后心中反而不快,只应她道是疯话。她把男人从地上揪起来,让蓬鹗予他饭吃了,随后再度将他的嘴巴用布条封了起来。
洛宸出手果断,没给男人留一点情面,陆晴萱看在心中,倒是隐隐欢喜。
饭吃到一半,陆晴萱想起先前同洛宸上街买的那些小物事。那原本就是她买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洛宸这些跟班的,为此她还被洛宸揶揄了一番。她现下高兴,又没有什么事情打岔,便悄悄起身去了帐篷裏,将那些小物事拿了出来。
那是一些红色的流苏挂件,上面坠了不尽相同的小木片,木片上或是一个“福”字,或是一个“瑞”字,又或者是一个“祥”字。陆晴萱当着洛宸的面,把东西分发给几个男人,连柳毅笙都有一个——她平生无他愿,只想身边的人能够平平安安,流年顺遂。
众人领了挂坠,一个个被陆晴萱感动得险要痛哭流涕——即使曾经是一颗冰冷的心,也会在爱与关怀之下,逐渐消融的。
陆晴萱心满意足,洛宸却在此时悄悄来到她的身后。鼻尖上骤然飘过一抹冷香,令陆晴萱蓦地紧张起来,果然,她一回身就贴在了洛宸胸前——一片柔软、馥郁。陆晴萱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洛宸反倒神色委屈,低声询她道:“晴萱,没有我的么?”
“当初是谁嫌幼稚来着?我怎的想不起来了?”陆晴萱早就猜到她会把这事儿拎出来,这会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一边在洛宸面前“装模作样”,一边还不忘瞥着眼睛观察,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见洛宸好像确然信了没有她那一份,微露失落时,她却突然开怀,攀了洛宸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有是有,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陆晴萱一口咬定。
淡月疏星衬着火光,勾勒着陆晴萱的动人。洛宸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涌动着光彩。须臾过后,她的唇角牵起,饶有兴味道:“缘是这般神秘,我定会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