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去
“报仇?”洛宸眸光微疑,语气亦随叶柒的应答一道冷了下来,“你此行,是为寻仇?”
“是,寻仇。”提及此事,叶柒脸上的笑容转瞬消逝,整个人宛若跌进了寒潭窟窿裏,无论是眼神还是言语,俱都蒙上了一股难以言及的冰霜与低落。
她无奈又自嘲:“可我又不晓得这算不算‘寻仇’。我阿爹到死都不知是被何妖物袭击——你说,连仇人是谁都不晓得,能叫‘寻仇’吗?”
——被妖物害死!
——叶柒的父亲!!
——那个颇为厉害的老道!!!
洛宸方端茶欲饮,闻言身形蓦地一滞——她自幼与叶柒相识,叶柒的父亲对她亦视如己出。此刻听到叶柒的话,她忽觉心上一沈,似被人用力攫住心口,狠攥了一把那般难受起来。
洛宸惯常隐忍,此刻情绪的变化却是突然的。陆晴萱就坐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那一瞬间明显的不对劲。
见洛宸有些伤神,陆晴萱不知为何就从桌下伸出了手,轻轻覆上洛宸微凉的手背,继而又挪移到手心,随后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温度透过掌心,一路递至心尖。洛宸的心口略有凌乱地起伏了片刻,又渐渐在陆晴萱无言的安慰裏平静下来。她抬起头,一双深眸敛着水光,凝视着对面兀自神伤的叶柒,婉言道:
“既是报仇,自当有个仇家,你言说不知是何人所为,此番又是欲往何处?”
“不知和尚是谁,知道庙在哪儿也是一样啊。”叶柒眼角泛着晶莹,嘆了口气仰头看着天。
“那现下可知晓了?”
“知道,就在九溪十八涧。”
!!!
又是一个让人毫无准备的回答。
叶柒冷着脸,一边应着洛宸的问题,一边把身边的锁妖匣搬起横放至腿上。她曲起两根手指,将外匣敲得咚咚作响,声音回荡在深夜,听来似在敲一口大棺材。
“九溪十八涧不干凈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多少前去收妖的人有去无回。结果就在去年,不知老爷子听了何人碎语,再加上多喝了些酒,就扬言要去秀峨峰上捉妖。我当他是醉话,没拦……”
叶柒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地摇两下头。
她性子纯然外放,总给人通达之感,事实上却比任何人更容易钻牛角尖。就算她此刻不明说,洛宸也知她心中定是后悔万分。
想起柳毅笙不久前才提到九溪十八涧上的诡物,洛宸心思不免深了些许。陆晴萱本就乖觉,对此也有所猜度,不禁与洛宸对视一眼,垂眸细忖起来。
叶柒说了一阵,情绪越发不能稳定。她索性把店小二扯过来,跟他要了一坛酒开始往肚子裏灌。
陆晴萱见她先前茶饭皆用了不少,再这般饮酒,只怕过会儿要吐出来。
“我娘亲走得早,阿爹他……是很厉害的捉妖师。怪我!倘若我能拦住他,他又怎么会……会死得那般……,”叶柒一边倾倒着苦水,一边不停地往肚子裏灌酒,“你们可知,那妖物连我阿爹的骨头都没有给我留下。”
她想借酒消愁,可是酒,又何尝不是苦涩的?
她喝得本就急猛,脸上很快漫起醉意,却仍旧执着于寻仇一事。不觉中,手边茶杯被她碰翻,茶水倾出,浸湿衣袖。
“我……是阿爹一手……一手教的,什么妖鬼我都……能收拾了,我要报仇,去秀峨峰上报……报仇。”
人喝酒的契机有很多,高兴了可以喝,不高兴了也可以喝,有时又纯粹是为了应酬才去喝。而在诸般契机中,唯有心情不好时,往往更容易醉倒。叶柒此时便是如此。
她仰头吞咽,唇边酒渍顺着她修长的脖子缓缓流下,沾湿了她领口的衣料。洛宸没有帮她擦拭,只默默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洩。待她一口气灌了一通,才起身近前,将她还要往嘴裏送的酒坛拦住放到一边。
“阿叶,你醉了。”她轻声哄着叶柒。
“我醉了?唔……好像……是有点晕。”叶柒扶着脑袋晃了两晃。
“既然醉了,那便听话去睡,明日再言寻仇之事。”
“那……行,洛宸你要帮我听到没?”她酒后新醉,竟有些磨人起来。
洛宸的肩膀被她按住拍了两拍。
见她这般,洛宸微默片刻,轻道一句:“好。”
叶柒果然听话地往客房走,行了一半发觉锁妖匣不在身边,又踉踉跄跄折返。她很仔细地抱了匣子,这才脚下打着磕绊回去。
“你不会让她去的,对么?”目送着叶柒摇摇晃晃的背影,陆晴萱恍觉心尖蒙上一层同情。她生来就没有什么人与之争斗,随着父亲陆羽练练功夫,母亲姜明心钻钻医术,流年无奇但顺遂。
在爱与被爱中,她从来没有机会体会恨是什么滋味。
“报仇”二字写来,不过寥寥数笔,可叶柒方才,分明为这数笔,承受了心上最痛的磨折。陆晴萱同情她,“恨”——果然是这世上最难消解的痛与涩。
听到陆晴萱问自己,洛宸将眼神从叶柒身上抽离回来,转到她身上。她唇边含了一丝苦笑,对陆晴萱道:“你这般冰雪聪明,后面的路,想是会顺利很多,我也可少去几分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