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人尽皆知的事情卫庄也能矢口否认!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语带刻毒道:“没有这回事儿?韩王卧床修养月余,敢问伤从何来?!”
下意识抚上已经愈合的伤口,打心底裏溢出的忧怖如深海潮起,仿若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碰了便会被淹没、万劫不覆、裂肺锥心。卫庄转手握住鲨齿,神思怔忡,阴暗的囚牢、沈粗的铁缭、跳动的烈焰、烧红的刑具,潦杂而紊乱的记忆纷涌脑海,强烈的愤懑与不甘激的他瞬间警醒,咬牙恨声轻蔑道:“因姬无……”
“王上!”卫庄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张良出声打断,“颜先生即日返程回桑海,于情于理王上都该送上一送”。
卫庄睇眸瞥了张良一眼,撩衣起身,将燕丹凉下。
虽则燕国已亡,好歹自己还担着墨家巨子的名头,何曾受过这等冷遇!燕丹不禁怒上心头。诚然,卫庄从来也没对他热情过,但这次会晤态度尤其冷淡、甚至带了几分憎恶。
燕丹自忖未曾做过犯他忌讳之事,甚至对父王的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深究,还不够有诚意?!实在想不通卫庄如此态度是何缘由。
“巨子稍待,片刻之后再共商抗秦之事。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张良长袖一揖算是赔礼了。
“无妨”燕丹淡淡开口,怒意不显丝毫。
张良呡唇一晒,转步跟上卫庄。
自清醒以来,卫庄的伤势一日好向一日,人也益发精神,甚至消散了往昔的阴翳沈戾,更接近早些年初初入主庙堂谁都不放在眼裏、永不服输的意气骄狂。红莲喜不自禁,张良却是胆战心惊。
倘若卫庄当真就此废上一废而后振作,也算他把盖聂放下了。可这般一反常态,委实太不合情理。
事实证明,张良的担心是对的。原已做好因私自放走盖聂而获罪的准备,熟料,卫庄竟对此绝口不提。开始以为他是不愿意提,后来才察觉他压根就没有那段记忆!关于盖聂的许多事,都未在他脑中留下痕迹。
可奇怪的是,卫庄记忆的缺失貌似只针对盖聂,其他事情似乎并未遗漏。对此,张良百思不得其解。
颜路反覆诊断数次沈吟道:“韩王至性之人,嗔痴恨欲尤甚,甚而不妄为、强自逆心克制压抑,积年累月已成魔障。此种状况非外力所致,乃是心魔”。
张良不懂玄学药理,以己度人,隐约也能明白。人皆是有自保心的,趋利避害是本能。痛苦至于极致的记忆,大抵是不愿面对的。
抬眼望向前方昂首阔步的卫庄,张良不免唏嘘。当年暗无天日的刑囚这个男人也能冷笑置之,而盖聂却有本事逼得他逃避自欺。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最要命的是他不晓得卫庄不连贯的记忆是在哪裏出现断层,又是从哪裏衔接的。每每有人来访,张良无不提心吊胆生怕露出破绽。偏这人毫无自觉。
门外车马已经备好,颜路正装检张良赠送的蓝田玉棋子,回身便见与张良同行的卫庄,微一愕然,上步近前缓施一礼,柔和温雅。
“齐国半壁已落入秦军之手,王翦所部正整兵攻临淄,此时回桑海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许是念着此番悬壶救治的恩义,卫庄难得多说一句。
颜路摇了摇头,唇畔一抹温煦暖笑若有还无,眸光清和澄明柔而坚定,“正因如此,路才更要及早返回小圣贤庄,与师兄一同应对残局”。知其祸患而不避之,道义当前勇于担之,所谓君子、如是则也。
“子房对儒家圣贤仰慕已久,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先生一路走好”张良亲自为颜路撩开车帘,请他上车。
“告辞”颜路俯身辞行。
“儒、墨并称当世两大显学,弟子遍天下,实力不容小觑。若韩国不存,儒家、可作后路”卫庄负手,闲闲看向张良挑唇轻笑。仿若韩国的存亡根本不在他心上。
张良蹙眉。清楚只消齐国一灭,秦国定会集中力量攻韩,彼时、韩国危矣。这也是燕丹耐不住的原因吧。
所以,必须在秦国拿下齐国之前、放手一搏!无论成败,皆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国。
“我晓得你心中已有计较,只管去做就是。虽然这个韩国骯臟污浊,早该亡了,却也不能便宜了嬴政”
闻言张良脸色顿时一黑,忍了忍、半晌
无语。
嘆了一声悠悠道:“你可给自己留了后路?”
卫庄弯唇一笑,目视东南,心情竟似极好,“我自有归属”。
“倒是好好的一个墨家偏交到燕丹手上,提了柄不开封的剑就当承袭侠义非攻了,哼”卫庄扬眉冷嗤,甚为不屑。
“王兄对盖聂作何打算?”红莲到底沈不住气,犹豫一会儿迈下臺阶,出言试探。
“盖聂的命、是我的”跃跃欲试的语调没有一丝杀意,倒像孔子登泰山一般的欢欣鼓舞。
红莲垂首沈默,再抬头已然红了眼角,弯唇喃喃自语:“盖聂,分明不值得”。
张良不置可否,只道:“《列子汤问》有言:夸父与日逐走,不达,道渴而死。值与不值,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