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杜衡和凌霄到的时候正值黄昏。两人叫了一辆马车,直接前往慕兮早早预订的酒店。但是,在酒店大堂,两人被截住了。他们无法入住。因为慕兮不在。
联系不上慕兮,无论电话短信还是上网都联系不上。方杜衡脸很臭。一开始他甚至担心她出了意外,试着向服务臺描述她的特点——亚洲面孔,很漂亮,高中生模样,服务臺恍然大悟,说她中午刚来入住,又特热情地说她昨天早上就来了,可惜他预订的入住时间是今晚,酒店房间爆满不知道她后来住的是哪裏。
方杜衡原本很气,一个凌霄任性不够,连慕兮也闹这么大情绪,没一个人顾及他的感受。听服务臺一席话又有点哭笑不得,闹情绪闹到没房间住,这是何苦。
凌霄看起来心情不错。女人的心真的难以捉摸。与之前气势汹汹不同,凌霄已经和颜悦色:“我觉得,就算她回来了我也还是要再找一家酒店。你们只订一个房间吧?”
方杜衡阴着脸觑她一眼,眼皮一垂,似在琢磨这个问题,但就是不吭声。凌霄心裏虚虚的,这小子发起脾气来不理人,特让人吃不消。
片刻,方杜衡淡淡地开了腔,“我在这儿等,行李留这儿。你先去找吧。”
凌霄却没有动,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现在是旺季,提前半年订房的都有。肯定找不到空房了。”
其实瞿凌霄对酒店并不着急,大不了睡人家沙发呗。这些年在外面走,她性子倒是乐观,旅行途中吃点苦也全不当回事。可是,怎么让方杜衡开口说话?一点底都没有,一边却禁不住犯嘀咕。
“联系不上她你也不用冲我发脾气嘛。我做错什么了嘛?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度个假啊,你们还百般不乐意百般想甩掉我,不觉得很无情很冷漠嘛?以前你从不这样……人真是说变就变……”
虽是谴责,声气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跟绵羊似的,她性子来去快,自己都摸不透突然而至的情绪,这会儿只觉得发脾气的方小衡特别有气场,有点唬人。话说方杜衡这次出游穿的衣服实在学生得不能再学生,线帽,羽绒服,牛仔裤,雪地靴,但是没办法,那种沈郁内敛的气质不管穿多厚的衣服都会汩汩往外冒。所以,与他在一起,凌霄从来忽略他比自己小两岁的事实。
凌霄以为自己这么发牢骚方杜衡大概会不耐烦地反击,结果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点起伏,“你从来不懂得反省……我也需要我的人生,你不来我这裏,又不让我去别人那裏吗?她对我的意义,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突然就顿住。慕兮对他的意义,究竟是怎样的呢?
“有一个小小的人依赖你,那种感觉很踏实,不再空落落的。我的确不是你要的那种把人生过得风生水起的人,去年她去我学校,我几乎每天都把她留在宿舍裏,我也可以放弃上课放弃工作天天陪着她出门玩,但我没想过那样讨好她,她也没想要那种玩法。她心甘情愿天天窝在宿舍裏做饭,画画,自得其乐。她不是装的开心,我看懂她,她真的是很开心。那种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周五个工作日,将近一个月,她都不会腻。”说到这裏,他笑了一下。“也不是她不会玩。周末带她出去逛她玩得比谁都欢,连带我都快乐起来。我都没想到那么小小又金贵的一个会和自己那么有默契,最初,我只是莫名有种占有欲——毫无心机的一个,想到她可能随随便便喜欢上魏逸人那种人就烦躁——现在,你要我说她的好,我可以很简单地说,我爱她。”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情不自禁抬起头,望向凌霄,看到她眼睛裏去。你说我变了,我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终于找到那个要爱一辈子的人而已。
没有註意到凌霄脸色的别样的红,方杜衡只顾继续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心底的话说给她听。“她很好,你不要再那样看她,她不是豌豆公主,不娇气,她很会照顾人,她也不傻,只是少些心机,即便你的独立强势我也不会让她去学,她不需要。”
凌霄的眼神几时又凌厉得就像一个女王,凌厉,可是又悲伤。至此,她明白,她的方杜衡再不是从前那个只围着她转的少年了。人,果然没有谁会守着谁天长地久啊……
方杜衡站了起来。想去门口等等看。凌霄没有要动的意思,背靠着沙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方杜衡微微皱眉,“我只想要你一点鼓励,一点支持……看起来你并不会给。”稍稍一顿,说,“放心吧,住的肯定有,她订的是标间。”见凌霄除了冷淡没任何反应,他也再没话说。
方杜衡一走出酒店适时就有一串熟悉的笑声飘过来。
池慕兮。笑得很欢乐?
方杜衡一颗心臟一张脸跟在冰水裏泡过似的冷透,站定不动,森森地望向来人。粉色滑雪服,背着个小号旅行包,不是她是谁。
隔着十来米,慕兮当然也看到了方杜衡,“呀”的一声,有点吃惊——真没想到这么……巧呀,才一回来就遇上了。慕兮并不多看这人,方杜衡同样不再看她,倒是盯着她身边另两个人看了好几眼。
这是什么状况?魏逸人?苏月暮?
月暮第一个向方杜衡打招呼。“你好。”然后眼珠一转瞄一眼慕兮。这一对脸色具不佳呢。月暮又瞄一眼魏逸人,正好与他对上。魏逸人目露尴尬。月暮暗笑,到底是当年伤害过瞿凌霄,一天得不到方杜衡原谅见面就不自在,作为他的女朋友,当然要帮他。
“杜衡哥到了怎么没打电话给慕兮呢?”
方杜衡冷冷睨了慕兮一眼,努力平和语气,“大概慕兮玩得太起劲,没留意电话。”
慕兮眼睛骨碌一转,微微低头,没出声。
月暮巧笑,“我肚子好饿呢,杜衡哥是现在就跟着我们去吃晚饭还是先回房间收拾一下?”这个人一定会选择回房,然后魏逸人就可以脱身了。
方杜衡当然如月暮所愿。他表现得很平和,撩一眼魏逸人,更多是看着月暮,当然并不问他们怎么出现在这裏,更不问她怎么和魏逸人走在一起。而魏逸人在第一时间的不适后这会儿已经调整过来,临走不忘嘱咐慕兮,“明天还是一起吧,到时联络哦。”慕兮连连点头。
方杜衡冷冷睨着:不是闹情绪嘛,遇上一个魏逸人就高兴成这样,看来他对她的影响还不如一个魏逸人?
月暮魏逸人一走,两个人面对面,慕兮绷着声说:“手机我没带身上,我嫌麻烦。”刚刚不说出来那是给他点面子,现在不必了~
方杜衡深吸了一口气,“接我一个电话很麻烦是吗?联系不上你,我们只能在大堂等。”
说不联系就不联系,都不用想想他会有多着急,刚刚还对凌霄说她有多好多好,原来也任性得不得了。但是,终归是他先让她失望了,有懊恼也只好自己降解掉。
而慕兮听着他沈沈凉凉的声音刚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一听那个“我们”,顿时躁得直皱眉,封住嘴一声不吭。方杜衡深感无力,在她们俩面前,抱怨没用,他现在是听她们抱怨的命。轻嘆了口气,刮了刮她额头,把人拥在怀裏。“别气了。我们都别气了。”
慕兮脑袋在他臂上蹭了蹭。这才像话嘛,最先受委屈的本来就是她,她才不要再听他训话。
两人回大堂,方杜衡一看原来坐的沙发竟然没了凌霄的影子,原来凌霄动作快,已经坐到酒水区。方杜衡见服务生端上的是咖啡便也由她。
晚上睡觉怎么办,现在不和慕兮商量好更待何时?
“晚上你和凌霄一床,我一床。”方杜衡是打着商量问。其实没的商量。一个标间只能这么安排了。
慕兮紧咬牙关,没摇头,可那难看的脸色够清楚地写着抗议。方杜衡平生第一次觉得女人是这么难对付的动物,尤其这两只。但他转瞬却扬了扬唇角,压低了声轻飘飘地说,“难道你要当着第三个人和我同床吗?”
慕兮冷冰冰的脸顿时有点挂不住,猛捶了他两下,又气又想笑,他怎么能让她这么矛盾!那边凌霄转头正好看到慕兮抡着小拳头往方杜衡身上送,方杜衡也笑着去挨,好不你侬我侬。凌霄也不打招呼,就那么支着身乜斜着。
方杜衡低声嘱咐慕兮,“大家都大方一点,叫姐姐。”
慕兮瞪他,嫌她小气?他曾经最喜欢的女人要她见了还欢天喜地的?他以为她是弥勒佛吗!不过,就算二人世界被毁了,大家客客气气也没什么。慕兮主动上前,心裏到底没缓过来,没能甜甜地笑,但笑影子还是有些,“凌霄姐姐,好久不见。”
凌霄也不算热情,但总算正视慕兮咧了咧嘴,“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和阿衡的二人世界。”
这么直白,慕兮心裏那点芥蒂顿时被羞赧取代。不过打扰是事实,慕兮也客气不来,只说:“那大家就好好玩吧,希望姐姐尽快开心起来。很巧呢,魏师兄和我家暮姐姐也在这裏度假,我们到时一起玩吧。”说到魏逸人和月暮慕兮这才笑开来——多巧啊,这样都能不期而遇,多亏了他们,今天玩得很开心。
方杜衡也没细问慕兮月暮和魏逸人怎么就在一起了。不感兴趣。他只对怎样让慕兮和凌霄更和睦相处感兴趣。
慕兮是个很能适应现实的孩子,一开始还各种别扭各种情绪,真见了瞿凌霄的面,大家相安无事,她很快就乐起来。
“你们先等我洗个澡哦,滑了一天雪身上都流汗了!”
怕他俩久等,慕兮急冲冲闪入浴室。凌霄一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百无聊赖地仰倒在床上,脸上那点闲适轻松不知不觉又被冷漠取代。方杜衡定定看着她,暗暗纠结,恰凌霄也直盯住他,就这么对峙着,片刻,凌霄嗤地一笑,“你对我很不满意?我现在心情不好,抱歉我没心情取悦任何人。”
方杜衡皱了皱眉,“我没想让你取悦任何人,我只是想知道怎样你才能高兴起来。”
凌霄又一笑,“高不高兴是我自己的事,你多费心你的小公主吧,太关怀我保不准人家吃醋。”
方杜衡一时噎住,竟是无话可说,他转过脸去不看凌霄,片刻才找到话。闷闷地说:“你明知道我所有迁就都因为对你不放心,想要你开心起来。你一直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凌霄仍旧浑身散架似的倒在床上,漂亮的眼睛忽然聚满水汽,“我不知道……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男人不要我,连你也不要我,我以为我们可以和从前一样的,至少,你对我全心全意……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在我面前把别人哄得那么开心?”越说哭音越重,渐渐有哽咽的势头。
方杜衡抽了张纸巾在手,见她脸上尚干涸,便背着她坐在床沿,“有你这么自私小气的吗,你只知道自己伤心,从来没在意过我开不开心。以前就不开心,现在刚要开心了,你这样,又来破坏……”
每一句都是责备,却没有责备的声气,句句是无奈。凌霄黯淡的眼睛忽地有了些光辉,“我对你还有破坏力吗?”
方杜衡转身对着她,“什么叫做破坏力。刨去爱情,你还不知道我们的交情吗,你这样,我有多为难——”一壁自己受气,一壁还担心着慕兮的情绪……
凌霄眼裏神彩愈浓,脸上犹带怨气地笑,“别说得自己跟小白鼠似的楚楚可怜。”腾地爬起来又往方杜衡身上倒,抱住他,方杜衡是把她接住了,像烫手山芋似的想放手,凌霄死死抱住他,一字一顿,“跟我保证,无论你女人是谁,不许她侵占我的位置!”
方杜衡往浴室瞥一眼,朝凌霄低斥,“废话!放手!”
凌霄厉目,“你才废话!我什么位置你说说看!”
方杜衡又朝浴室一瞥——裏头都没动静了!一时恨不得把凌霄甩开,“你说,我听着!”
凌霄便哑声说:“你的女人可以变,我不能变,你要一辈子对我好,跟以前一样!”
方杜衡这回一把推开了她,“废话!”
凌霄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声音表情,一切恢覆正常,“好啦,我要先下楼坐坐,给你们一点二人世界。”可临走还是禁不住扑到方杜衡身上,像融化的奶糖似的黏着,方杜衡也不再推,直接把人往阳臺拖。凌霄毫不介意,头埋在他颈窝,“阿衡……你在这种时候对别人好,我觉得我被你抛弃了……”
方杜衡摸摸她的头,“别胡思乱想了,我一直在这裏。有谁会抛弃自己的亲人……”
“你要一直对我好,我才觉得不孤单。男人可以一直换,你没人能取代,你明白吗?”
说了又说,是没有安全感。方杜衡伸手环住她,拍拍她的背,“别像个老太婆似的说个没完。乖小孩不用你说都知道怎么做,不乖的孩子你怎么说都不会听。”
他当然是乖小孩。他珍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