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月，我还有个儿子池慕之！”
“我说此时此刻！”
“哦，那当然。”
……
池家负责给池慕兮讲述往事的人是爸爸池门城，负责确定故事大纲的则是妈妈昭月。昭月制定了严格的标准——任何恩恩怨怨都不许讲。
所以关于俞飞鸿这一段，慕兮听到的版本简略到不行：大叔公在臺湾生的孩子，大叔公大叔婆去世了，卿姨婆就把哥哥接来连阜让妈妈照顾了，方城的太太也很喜欢哥哥，一度要妈妈把人送去方城。卿姨婆不同意，哥哥便一直留在家裏啦。
昭月对方城章氏一贯走回避的路线，去了方城也再不与章氏主动碰面。但去方城哪有不见章氏人的，章氏个个消息灵通，一知连阜池家到，少不得联系；即使昭月他们不过去方城那头也会过来连阜找。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人们越来越关註陈昭月和她的一双孩子——俞飞鸿和池慕兮。
慕兮越来越像昭月了。俞飞鸿越来越气质卓然了。
话说章氏年纪与昭月相仿的妹妹们也都成家生子。章氏的子女大多进了郑氏继承家族事业，婚姻也多不出方城的范围。偌大一座城，找些门当户对彼此互利的家族当然并不难。有趣的是，等到章氏的女孩子们也成了女人们，较量的规模便跟着升级。一个陈昭月要应对婶婶们、堂妹妹们，一个池慕兮则要应对许多的表妹妹表弟弟们。
话说，与她的妈妈不同，小慕兮好像对与方城亲戚们的聚首乐此不疲。小孩子，与一帮小孩子玩最高兴了，赢了笑，输了哭。她不懂什么恩恩怨怨。不过等到长大了些慕兮便发现了，她那位曾祖母对她们从来冷淡，对她从来不打招呼，对哥哥飞鸿和其他表弟弟表妹妹们却都很和蔼。关于慕兮，曾祖母只对人说过一句话：“她们一脉倒有意思，都长得那么像。”
慕兮知道，她的妈妈酷似外祖母，那么她也会酷似妈妈？昭月觉得应该是，十岁上还看不分明，到十五岁时，已经很分明了。慕兮唯一与她不同的便是眉眼裏多了一份淘气与慧黠。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看到了妈妈的小时候。昭月唏嘘不已。
而尽管昭月和池门城对方城人的事都不多说，慕兮到了十几岁上却自然地领会了许多微妙处。妈妈每回与章氏人见面都神色淡淡，她的妈妈极少大喜大悲，从来很沈静，但沈静背后是警觉是平和做女儿的哪能不懂。方城的表兄妹们也多妖孽，有的还算正常，有的一身臭脾气。慕兮后来总结出来了：章氏的女孩子喜欢仰着脸看人，眼睛往下翻，仗着人多趾高气昂。她池慕兮比她们还要高啊，学业比她们都优秀啊，长得也比她们漂亮啊！
可池慕兮还是不厌其烦找那帮女孩子玩，跳舞，加入；打球，加入；逛街，加入……什么都要比过人家，回来就向昭月数说自己的战功。昭月常斥，小小女孩子像只小兽，一点不安分。越出位越招人嫉恨呀……昭月从来懂得敛藏，慕兮却不。
“那些人，不挫挫锐气怎么知道尊重人呢，不能让他们上上下下都欺负了妈妈呀。”
昭月大囧：丫头比什么都精，他们什么都没说呢，她却什么都看明白了。在自己眼裏那种“欺负”都不值得反击，因为那缘于大人们对自己的羡妒忌惮。但孩子们受了大人语言的蛊惑会以为真是她不如他们章氏人了，所以，既然丫头还算有实力，就让孩子去教育孩子吧。
☆、番外
番外
因为俞飞鸿的事，昭月一度险些连方城的婆婆也得罪了。方城池郑两家走得那么近，哪有什么消息是不通的，尤其坏事情，从来能不胫而走。俞飞鸿那件事，有关昭月的话传到池家耳裏自然不会太难听，只一个“自己已经有了孩子却把大伯的孩子揽在膝下——体统上也说不过去”，够池家老太太觉得不舒服了。
那个新年池家尤为喜庆，为池门城的“老”来得子。新年之前昭月从香港出走大半年的旧事池家没一个人提，昭月深知自己是遇到了宽容的公婆，也许老人心裏对她都是有些不满的，能这样不追究她很感激，而她的怀孕算是最得力的将功折罪了。池家实在不缺小孩，池门城也已经有慕之了，但对老人来说，能再拥有一个小人儿是人丁兴旺的大喜事。池家老太太得悉昭月有孕只嘆说丫头之前还闷声不响很不乐意生养的样子没想到突然就一鸣惊人。那年可是连远在美国和瑞士的池门城大哥二姐都携家回来看望池门城的小妻子陈昭月，昭月一下子成了方城池家最瞩目的焦点。大哥二姐家的女儿儿子都有昭月大，有的甚至比她还年长，但都很友善。要说起来，池家真没人让昭月怎样难堪过，婆婆找她去单独谈话也是和郑家祖母全然不同的平和。但单独谈话这种阵势从来不会是为小事为设。老太太从郑家收养孤儿做养子的渊源说到池郑两家交好的渊源，娓娓道来，语重心长，总而言之，要昭月识大体，不要为一个原本很好安置的孩子害两家生了嫌隙。昭月看得懂婆婆神色的凝重，在老人眼裏，她答应收养大伯的孩子不啻是多管闲事自找苦吃。婆婆是比母亲更不好任性顶嘴的一种长辈啊，昭月着实为难，为难之后只拿一个人说事，结果，她那位婆婆竟然一下子改变了主意，站到了她这边。
许多年后，看着小慕兮像只小鸡一样黏着俞飞鸿，而俞飞鸿也像只小母鸡似地照料他的小雏儿池慕兮，池家老太太大为欣慰：看来当初她临时站到自己儿媳这边是站对了。俞飞鸿让给章氏，池慕兮和俞飞鸿的童年就未必这么快乐咯。
利益牵扯出来的交情，抵不上自家孩子纯凈的快乐。昭月当时拿腹中孩子说事都没想到这么多，她只知道以情动人放手一博，结果竟博对了。
而池家老太太不能就这么由着池门城昭月与章氏生了嫌隙，仍要昭月做些什么。老人家替昭月想出了把俞飞鸿手上的资产交还章氏的主意。亡人的遗嘱需要尊重，何况俞飞鸿确不是自己的亲骨肉，昭月从没动过俞飞鸿手上遗产的主意，卿姨却也同意了老夫人的建议。于是那年郑氏集团最后百分之二十几的资产收归章氏，而池门城也列了一份遗嘱——他死后手上的池氏股份以及他个人其他一切财产百分二十归俞飞鸿，百分三十归慕之，百分之五十归昭月母女（或母子）。这等于昭告天下——俞飞鸿从此属于池家。
当年这个事可是把方城池郑两族的人都震惊到了。谁都知道池门城章伯修几十年不和，章伯修死后池门城却对人家的孩子视如己出。许多年后当俞飞鸿从池门城手上接掌首席执行官之职，有方城八卦人士甚至直嘆俞飞鸿这个私生子真正的生父是池门城才对。谁都知道池门城做什么都是为了陈昭月，而陈昭月做那么多“好”来极力清洗俞飞鸿与方城的关系，算是报大伯对她的好吧，但是也太看低了章氏的人，以为他们讨俞飞鸿就是看重了那他身上的钱？章氏的人，不满的仍旧不满。
女人间的梁子啊。昭月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一个人，自己其实代表了母亲，还有郑家祖母的情敌，外祖母。可是这种梁子多微妙啊，表面上大家还和乐融融，不像当初池门城与大伯，一见面就冷眼对冷眼。每回逢年过节，昭月一去方城章氏婶婶们必然都会盛情邀请她带着慕兮和俞飞鸿去郑宅玩，而昭月有邀必去，婶婶们堂妹妹们邀请做美容邀请逛街都应，邀请打牌就免了，她不会打牌，死也不学打牌，一旦学会了玩上了遭人家联手围剿可不好玩。
大人们做自己的娱乐，小孩子们玩他们的。大人们和和乐乐的，小孩子们却常常要大吵小闹，没完没了，而且总是跟慕兮有关。好像每回慕兮和章氏的孩子们玩都能出点状况，连打一场羽毛球都能玩得有人当场见泪。池慕兮的名声眼见着越来越糟糕：魔鬼抓人，池慕兮不好好当柔弱无助的“人”，故弄玄虚把人家“魔鬼”吓得不轻。后园，池慕兮自己爬树还怂恿别人爬，害人家全新的衣服都臟了。打羽毛球，池慕兮玩扣杀，球打到人家脑袋上把人痛得当场大哭。滑冰，池慕兮怂恿人比赛，害人摔跤。在众人的描述中，错的总是池慕兮，池慕兮也算老实，从不为自己辩解——反正一开口她的妈妈就会制止她，妈妈说，有一个词叫做百口莫辩，不好解释的不用解释。而一旦俞飞鸿在场的话，他总是会说些什么的。
“下回直接让兮兮当魔鬼，反正兮兮精怪惯了，大家也想出些主意来看能不能吓她一吓。”
“下回哥哥也教你们玩扣杀，再与兮兮玩就懂得挡懂得闪了，大家都一个水平玩起来才会更有趣些。”
“爬树太野气了，妹妹们都娇贵，有许多其他斯文游戏可以玩，不必什么都像兮兮一样要学会。”
听口气总是偏向他的表妹妹们，一丝不给慕兮好。但有心人自然明白，这少年长成了，心思细密，其实处处替慕兮辩护。俞飞鸿，婶娘们堂姐姐们是越来越忌惮他不喜他的，只有郑家那位祖母始终对他很温慈，每回见面都要问功课问身体，那眼神的慈和是很真的。在祖母眼裏，俞飞鸿很有些像乔伊，学业性格都无可挑剔，又疼爱慕兮，一如乔伊他们年少时对昭月母亲曼殊的满心纵宠。他们这种人家的小公主们，章氏那几个显然既娇且骄型，玩又要玩，玩不过就总有一堆理由赖、怨。昭月教出来的那一个，顽皮之余，倒少了些娇小姐的坏脾气，也像她的外祖母曼殊；再则，似乎方城的男孩子们对慕兮都很友善，要不是碍于生疏大概一个个也是要尽情献好的。所有种种，跟当年大群少年围着曼殊转的景象多么像。这算一个轮回吗？老祖母常恍惚。
慕兮以十三岁的年纪初中毕业，方城震动。假期，昭月少不得又带一双孩子去方城，但当又被邀去郑宅玩，池慕兮却没露面。昭月的解释是，趁着飞鸿还在国内，两兄妹抓紧时间玩去了。那跟着飞鸿玩的主意谁想出来的呀？可不就是昭月。
昭月不敢排除这回顺利提前初中毕业池慕兮不会在同龄的章氏女孩子面前“耀武扬威”，虽然之前在家裏她就严肃地训过女孩子。“你要上高中了，还要与那些姐妹们一般见识吗？”
慕兮咧着嘴笑。她还真打算好好往那些人面前一站，要她们看——她最厉害，不仅跳级而且成绩总是最漂亮。
这样的池慕兮昭月真没法放心。“还介意她们说坏话吗？”
“嗯！可是好像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让她们老实一些。”慕兮好像还很纠结。
“你们小孩子的比试，看来没有办法真正使人收敛啊。那么我们不要在这种小事上再费功夫了
吧。和姐妹们计较没有作用，她们也只是孩子嘛，要计较，等大家都长大后吧，等真正有了不起的成就后，孰优孰劣，见真章。”
池慕兮似乎被她妈妈最后的眼神鼓舞着了，绽开大大的笑容。昭月的那些话她能懂，可是那举止意态又活像个全然不懂这道理的小学生:一个矛盾体。
每一次找池慕兮谈话昭月都得绞尽脑汁寻找一种最合宜的表达。她也不确定自己表达得怎么样，只是庆幸她这个女儿都很能听进去。池门城也常取笑：当然不是你教导有方，是孩子们天生品性优良。昭月从没打过俞飞鸿池慕兮，但是有时很有暴打池门城的邪念。家裏来了俞飞鸿又来了池慕兮后池门城都下了哪些功夫呢？池门城的功夫全在要昭月去他公司做义工当他的秘书，他做昭月的义工跟着去做ngo苦力，还有，见证昭月由一个不乐意生养孩子的小妻子蜕变为孩子第一丈夫第二（池门城坚持这么认为）的三好妈妈。池门城好像从来对他的俞飞鸿和池慕兮好像一百个放心。其实俞飞鸿从来是让昭月放心的。昭月觉得俞飞鸿像她自己，对人家的目光看得很淡，自己要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一清二楚；而慕兮不同，昭月只担心自己说了那么多慕兮一时应下转眼就忘了。公公婆婆都说池门城从小是几个孩子裏最让他们操心的，还真不假，看看池慕兮就知道她那老爸爸小时候什么光景了。
昭月想到一些也许能使慕兮理智的道理，譬如怎样将人看轻。真正要看轻，就要学会不在意，不在意人家怎样评判你，无论怎么讚美，诋毁，只要自己觉得不重要，淡然处之了，就自然从心裏把对方淘汰出局了。可是这种东西由衷的，不想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小争小斗而已，疏远即会淡忘。池慕兮永远不会走到必须把谁看轻的境地吧。所以，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询问。
“兮兮啊，不然，以后不要跟着妈妈去太太那裏做客了，好不好？大家不聚头就不会吵，等以后想她们了妈妈再带你去玩。”
“好！”
十三岁夏天，似乎是昭月的一通□有效，慕兮对方城变得很淡了，毕业之后连方城池家都还去过一回。
池慕兮是真的没空。因为他的哥哥俞飞鸿没空。俞飞鸿高中毕业，回臺湾参加过高考，留学手续业已办妥，定了计划要像往常一样和几个好友出门旅行，而且这一次很远，想学一学他的叔叔池门城，趁着年少，几个人一起，入俄罗斯，然后一路直达北欧，这不会是很惬意的旅途。他们选
择坐火车。而慕兮忙的就是准备跟着哥哥一行人出发。
出发前夕所有人聚到池宅。俞飞鸿那些好友一个个都用惊诧神色瞅着池慕兮。低调的俞飞鸿从没跟他们说过他家妹妹是像兔子一样连读书都连级跳而且初三都毕业了。小丫头才十三呢。
“简直像□！”十九岁高中毕业的少年们唏嘘不已。
“兮兮这么连级跳，小心摔着咯？”储韩东习惯性看到可爱的猫猫狗狗小女孩小男孩就要抓抓挠挠，刚蹂躏过小八公的爪子都没有洗就要往慕兮脸上伸去，被俞飞鸿一掌拍飞。“不必你储少爷操心，我们兮兮走得很稳。”
“为什么要跳级啊。而且，这幅度太大了吧？”
“我昭姨给打的底子好，人家小学生没晚自习，我们回家昭姨都有指导功课的，只不过，我们的
教材都是课外书。兮兮初中没有跳。高中也不会跳。高中毕业到十八岁那两年会去香港念书，之后再正式选专业选学校念大学。”俞飞鸿一气替慕兮全套解释了。
“读书也能这么玩儿的呀！兮兮，哥哥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诶！”
把哥哥说成“葛格”的储韩东，往常慕兮都会跟他闹，至少拿他的怪腔怪调数落他一通，这回不，只是笑吟吟的，悄悄扯住俞飞鸿衬衫一角，凝着他的朋友们，却不说话。
在场的几个人，储韩东很熟悉，吵嘴是经常的，坏哥哥一只；秦赵属于中庸派男生，除了家境，什么都一般般，好哥哥一枚；方杜衡，每次不到被人问话绝不开口，只知道一只手动个不停，到了哪裏都要画画，这回拿的是八公的儿子小八公当模特——闷油瓶，冰山男，只是哥哥的朋友而已，慕兮从没打算跟他“熟”。
如果，如果和往常一样到家裏来玩的就是储、秦、方三人，慕兮一定不会是端端坐着盈盈笑，笑得那么虚。谁让哥哥的朋友裏又多了一个人呢，而且是一个女人。
瞿凌波，没来过池家大宅，但会与俞飞鸿他们一起旅行，有多要好哪还用多说。慕兮一直以为哥哥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女性除了她就是妈妈，不存在第三个，却原来有，在她毫无防范的时候到来，而且还是那么漂亮的一个……恐怕没有人发现得了女孩子的内心，原本为着第二日就出发几人到家裏来聚头雀跃不已，某一瞬间却忽然兜头一瓢冷水，挫了下去。
瞿凌波是已长成的美女，高挑，婀娜，一双眼顾盼之间都是聪慧稳重的神采，不像池慕兮，可怜兮兮一米六不到的小身板平坦得近似于直线，大眼睛裏满是稚气，情绪从来很单一。瞿凌波顾盼之间目光总是落在俞飞鸿身上，慕兮忽然想到妈妈，妈妈看爸爸有时就是那种眼神，淡淡的，但确确实实藏着一种眷恋。
十三岁的池慕兮看懂了，或者只是她多想了。反正，池慕兮因为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瞿凌波一下子懂得了笑不出声，懂得了心虚。要是当时她的老爸爸池门城在场大概得汗死。要是她的妈妈昭月在场……昭月又得开始一场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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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呀，我习惯写了一点就发，第二章怎么接往往就成了难题。
我写文不靠谱，写了几篇从头全写也不一定。希望不至于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