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米阳的记性好得惊人,对慕兮说的某些话达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比如,慕兮说,他跟着她吃一顿火锅,她陪着他出门旅行。他还很会发挥,还要单独的,美其名曰以表示慕兮的诚意。并且,借着对慕兮某夜迟归的不满,他将行期延到了三年后,也就是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这人霸道,慕兮乐得他把事儿押后。
趁着大人们还在外,一心犒劳她家读书辛苦的月暮,所以带着周米阳和月暮找了个近地玩了两天。两天之后,三个孩子回家,大人们也回来了,而且一回就是一堆。
在慕兮眼中乔伊舅公和老哥哥一家回来都不算什么的,苏乔落落不在,哥哥们也不在,她觉得有点不尽意。但对月暮来说,已经很震撼。尤其是,这一次她对昭月已经熟悉,有足够的註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比如说,池慕之。
月暮刚刚与昭月相认那会儿不是没见过慕之,当时只是惊艷而已,慕之几乎没说过话没做过什么事,犹如空气,静静地存在着。而月暮一门心思在池门城与昭月身上,顾不上旁人。这一次,轻松地相聚,终于看清了他们个个是怎样的人物。
国际闻名的池慕之,据说已经快40岁,但是他站在你面前,你哪裏看得出这人有年届不惑的样子。难怪现在新人辈出,但像她们这样的少女仍然爱慕他。他不老,比那些演偶像剧的新人还要英俊,何况还更有味道。没有人会忘得掉他在银幕上或不羁或无辜或悲伤的脸……大家在客厅闲坐,这人有时会像小动物一样猫在沙发上,一个人占了两三个人的位子,就那么慵懒地猫着,有时坐得端正些,陪着他的一双孩子玩积木玩模型……像个大孩子,不问世事的孩子,他可以让人忘了年龄,义无反顾地向他扑去。妖精一样的存在。
月暮时时看这会着慕之,便最清楚慕之看着什么人。慕之很多时候自己管自己,耳朵却好像一直竖着,所以时而有微妙的表情,而有些人开口时他必然会看,比如,姐姐昭月。你休想从他的眼裏读出什么,他除了笑笑除了摇摇头除了蹙一下眉根本没其他情绪。但是月暮懂得,统计过后的规律能得知一些鲜为人知的,微妙的真相。像慕兮那种只知道和小孩子混在一起玩的脑袋大条的主必然不懂得这个道理吧。
月暮还下意识留心着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姐夫,叔叔。她不知道姐夫是否发现了这个微妙的现象。
月暮后来找来最漂亮的笔记本请慕之签名,周米阳也一样。在慕之面前周米阳这个小霸王倒是蔫了,一点脾气没有,反而有些羞涩。大明星一般是女孩子追捧的,他可是热血少年……不过,这个池慕之真的太有名了嘛。话说周米阳那个本子是从慕兮那裏掳去的,一个慕兮都写了好些的本子他偏要,也不管那上面已经记了好些慕兮的读书笔记。慕兮恨恨,周米阳简直是个东北闯来的土匪!
话说慕之签名之时还不忘交代:“请你们保密,不要对人透露我的私人情况。”他说着就扫了两个孩子一眼,只一瞥。月暮当即心跳砰然,甜甜笑:“哥哥放心,我也不喜欢被人打扰的,一定不多嘴。”
其实有些话昭月他们早对孩子们交代过,慕之不过是出于客气对他们说点什么,这会儿慕之便很恬然地对他们一笑,还顺势照顾了下身份特殊的月暮,问:“在这裏住得习惯吗?”月暮脸色绯红,连连点头,“很喜欢,昭姨,叔叔,兮兮他们都对我很好。”慕之见她长得生动可人,口齿也伶俐,不由多看了一眼,点头一笑,不再说什么,月暮便退开。旁边个个看在眼裏,都笑开——难得慕之对个小孩说这么多话了。
……
这个新年对月暮与周米阳来说都是全新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新鲜,那么欢快。只有慕兮,大年三十要去方城之前接到了飞鸿的电话,几句话讲下来脸就垮了。哥哥不回来了。往年总会提前两天回来的,这回慕兮隐隐猜到,听他亲口承认不回了,仍然大失所望。哥哥不在。落落不在。乔乔自放假后一直没出现……虽然有新人,比如暮姐姐,比如周米阳,慕兮总觉得哪裏不对劲,心裏发空。
午后,周米阳兴匆匆往慕兮房间跑,想拉她唠唠他们东北的年味,趁机邀请她明年去他家过年。但是一进门,池家一家三口都在,周米阳尴尬了。昭月看到周米阳便招呼了声。周米阳知道情况有点不大对劲,但还是进了来。周米阳脸上有点烧,因为池慕兮此刻就像个小娃娃似的黏在她爸爸的腿上,紧紧搂着,侧头埋在那宽厚的怀裏。池门城有心转移话题,问周米阳周爸爸哪天到这边。周米阳说是初二。到时他们周家一家三口会和池家一起去日本度假。这都是池门城安排好的。周米阳见慕兮始终埋着头,两个大人脸色也有点凝重,终于还是开了口,“慕兮,怎么了?”周米阳从没有见过慕兮这么安静不动的样子,这让他紧张。池门城做轻松状,“听她哥哥说不回来过年,正不高兴呢。”慕兮立刻抗议,“不仅仅是因为哥哥啦……爸爸根本听不懂我的话……”满腔的委屈,竟似要哭起来似的。池门城忙忙让步:“好好好,爸爸错了……”
昭月低头,不说话。一口气三个人都不出现,难怪她会不开心呢。飞鸿是有心避着慕兮。至于苏乔和林落,人家有自己的家呀,不可能时时围绕你左右的。昭月开始担心,两年,这么长时间一直让女孩子和那两个伙伴同读z大,将来独自去留学又该怎么戒掉这种依赖?怎样忍受那种寂寞?
所幸后来和一大帮人一起热闹,慕兮的情绪也还算好。至于家裏不许她们去郑宅玩,慕兮也当大人们介意着她之前与章子童的矛盾,她也乐得不去应付那些冤家。初三全家往日本一飞,清清静静,等到他们重新开学,慕兮总算把对这个新年的不满意抛到脑后。
新学期註定不平静,单邀请师父来校演出一事就够慕兮操心的,后来文学院与师父那边一致敲定了期中后第一个周。准备时间是有余的。
却说新学期魏逸人果然找上了慕兮。人家牢牢记着说好的要带礼物,当然就带了。几样特产的吃食,连林落苏乔都有份,而另有一只礼盒却是只给慕兮的。慕兮当场就挂不住了。这不是差别对待嘛……
慕兮连说了几个“不”,脸上热腾腾的跟彩霞似的。身为好友的苏乔跟林落,一个不吭声只是笑,林落则简直火上浇油,她一眼认出盒上天鹅图案,笑瞇瞇地一把将礼盒接了过来,“这不是施洛华世奇的天鹅胸针嘛,亮闪闪的水晶配兮兮多衬呀。魏师兄果然看人看物都是好眼光。”这施家的水晶全部是仿的而已,图的是一个牌子,对魏逸人和慕兮来说不显寒酸又不算太奢,用在这会儿当表白用的确是正正好。苏乔也出了声:“师兄好有心,好羡慕呢。”
慕兮扛不住了。这两个是什么人呀,尽会出卖人!
相对慕兮的火烧火燎,魏逸人显得十足沈静,一点没有常人表白时候的羞怯状,却像是志在必得。苏乔看在眼裏,心想这人有天生的贵气,家世必然是不一般的,而看那温润如玉的眼睛背后,那种把自己的渴望藏得那么好的意志,不可谓不强大。也是个心机深沈的主呢。苏乔相信,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灰心放弃,这样就好。因为今天这只胸针慕兮是必然不会要的。
果然,慕兮一低头,一开口就是一个“对不起”,魏逸人没有特别的震动,但那眼裏的失望是一点一点氲开来了。“慕兮不收吗?”
慕兮对上魏逸人的眼睛,说得很认真:“我很久以前就有男朋友了。”苏乔眼帘一垂,林落下意识扫了苏乔一眼。没人留意魏逸人的震动。“我喜欢我爸爸妈妈收养的一个哥哥。”慕兮一口气说完,面红如锦。对一个不甚熟悉的人说这样的心事,真是不好意思。
魏逸人一时怔住了,眼裏一瞬间似有风云卷席,然后慢慢平息,全部都化作忧伤的凝视,“我还有机会吗?”
慕兮下意识要摇头,林落抢先:“当然有啊。慕兮还小,喜欢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很正常,其实再过段时间兮兮会明白也许对哥哥只是一种习惯性依恋,和爱情还是有微妙的区别的……”
慕兮对着林落瞠目结舌。落落是抽疯了吧,说出这样的话来!而苏乔,一声不吭,似乎顾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慕兮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是什么毛病,不过也不大介意她们的突然失常,只对魏逸人讪讪地笑:“落落一向喜欢胡说八道。师兄不要信。师兄这么优秀,好女孩很多的呀,我身上缺点一大串呢哈哈……”
魏逸人缓缓摇着头,苦笑了一下,又转为从容起来,“选择谁是你的权利,追求谁也是我的权利。我不会放弃,你还小,希望你允许我给你制造更多可能。”
慕兮苦哈哈的。这些年追求自己的男生那么多,从来拒绝得轻松随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尴尬的情况呀。是这个魏逸人师兄身份太特殊了吧。高高在上的前辈呀。受到这样的垂青还真是让慕兮很很不好意思。
至于林落跟苏乔,慕兮一再逼问那两个也只是一致答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我们这是帮你制造人生的更多可能!
……
要说魏逸人那是从来闲不下来的,但是只要上了心,要做一个事时间总是有的。这个人着实很讨人喜欢,表白被拒,不忙着灰心丧气,收拾起情绪依然很投入地替慕兮着想着像拉讚助这样的大事。慕兮说到那家火锅店就言辞闪烁一脸不屑,魏逸人也不刨根究底,也不许诺什么,只是第二个周末突然打电话说要带慕兮等人去吃某家餐厅的自助餐,末了交代——带上社团活动策划书。他先是带几人饱餐了一顿,尔后结账,接着果断带着她们直接杀去找经理。这算是社团联合会会长亲身上阵示范了教学吧。慕兮震撼了。林落苏乔周细细还有一个社团女干事个个都是一滴不漏地听又看。
也没怎么说得天花乱坠,只是魏逸人那清越有磁性的嗓音如行云流水一般说了某日某日什么活动,亮出主办方身份,估计了下目标观众人数,活动对餐厅的宣传效益,如此等等。当然,还有一个大前提就是,这位经理自一开始就算客气,没有板脸赶人,不然慕兮她们还能学到一手吃闭门羹时的攻关技巧。那位经理最后拍板,同意合作,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要他们带上学院的证明材料和联系方式。第二次去,只有魏逸人和慕兮,等到两人再回到学校,慕兮手裏带了好几袋外卖,预备犒劳全寝,因为事儿成了呀!其实慕兮心裏挺纠结的,怎么自己上阵什么都没捞着反而被占了好些便宜,而人家师兄出马就小菜一碟了呢!想起方杜衡那一场骂,慕兮的心隐隐揪了一下。还有个更现实的是,这位魏逸人以后再要为自己做什么,得尝试拒绝才好,不然,还都还不清。
却说社团的集会仍然每两周进行一次。慕兮把筹得讚助金一事一说,大伙儿雀跃,也有人说可以再多找几家,慕兮口头同意,但要她亲自上阵是不行了。慕兮把这活儿摊给了几个干事,由他们折腾去,她自己实在是折腾不动了。这学期慕兮每周三下午都得回家学半天跆拳道。人家上专门的跆拳道馆学,她是由爸爸的保镖一个姓霍的伯伯在家教授。每周末还得上南京练习唱曲。三月末西部某地干旱,昭月的团队携物资赶去赈济,她也请了几天假跟着去。总的看起来,这学期她就像一只陀螺。像苏乔那样的也是整天忙,但人家忙得简单,她却是忙东又忙西。
等到期中之后师父终于到来,慕兮的所有事好像都尘埃落定了似的。好像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工作,等着这个最年轻的社团这么短时间内都开展起来的大活动。
回头看与文学院合作的好处真是不少,相关支出比如包下学校大礼堂的费用免了,师父的机票也有文学院给报了。不过,至于对讚助方的广告服务,文学院不管,当初在海报上慕兮就做了工夫,将海报样本送去给讚助方过目,对方挺满意。但那点工夫人家觉得不够。慕兮说演出当天的公告上还会做讚助声明,对方仍觉不够。慕兮只得打起节目单的主意。
话说池家早早说定的,师父到来没有住酒店的理,直接接来池家住,所以文学院省去了住宿费的支出,而慕兮抓着时机提议文学院将嘉宾的住宿费转为投入到节目单制作上,对此第一个不满的就是许青蓝,许青蓝当着她父亲揭慕兮的底,“你自己不是拉了讚助吗,非要文学院替你垫上,自己把讚助费存为私房吗?”慕兮一通诉苦,说小小社团如何如何不易云云,又说什么蓝姐姐是社裏人料想学院会照顾不计较这些小钱云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话起作用,反正院长大人是答应了。文学院出资印的节目单,社团想把讚助方的广告打上去,总得经学院同意才好。慕兮只得硬着头皮再次登门拜访文学院院长。结果,第一个不满的仍是许青蓝。“原来我在你社裏可以给你这么多好处这么大的胆量呢,你很有商人的头脑嘛,以最少的成本获得最多的回报,而且是对一个大学院刮油,没有人可以像你这么厉害了。”慕兮知道这话很尖刻,但只当是玩笑,她也讨好不来,只是把心裏那些想法和盘托出,“我是想着,只要空间允许,加入一个讚助声明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对学院来说也并没有造成损失。社团还很弱小,只想尽力将少量的经费都积蓄起来,留作将来用。社团只要健康运作下去,将来有大量的活动需要经费呢。而像这样一个与戏剧文学挂钩的社团在所有学院裏面大概也只有文学院最会有爱护之心吧,那院长伯伯就当是一个小孩难得遇上一个宠爱她的大人所以想多讨要几颗糖果吧。”许青蓝那位气定神闲一直註视着慕兮的父亲当即就笑了,笑她好一个“小孩讨糖果”,把他当圣诞老人了呢,和他家青蓝相比,果然还是个孩子。他不是商人,也不跟她计较经济投入的不平衡,也确实是爱惜她办社团这份心,所以每每大方付出。经费都出了,又哪会在乎最后几行字呢,迟迟不表态,不过是想试试她的口齿。却说院长夫人看着慕兮强作沈稳的小大人模样都心疼了,禁不住对她那位老神在在的院长发话:“你赶紧点个头呗,为难一个孩子真是的。”院长点头笑笑:“你青蓝姐姐也只是玩笑,激你一下而已,别到时怪她身在曹营心在汉哦。”许青蓝睨着慕兮笑了一笑,心裏却有一丝酸,激是真的,却没她父亲那份试探人的闲心,只是看着池慕兮一个小丫头折腾得这么风生水起,而自己什么都没得到,不由得不舒服……
话说师父这回还请了她一个演老生的搭檔来,专为那一场春香闹学准备。节目单出来,不过两场,而已,一场《春香闹学》,一场《游园惊梦》,是一般人最熟悉的两出。节目单上专门印了原文,不然依依哝哝的谁听得懂呢。只是,最后上场时,献唱最多的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是后话。
昭月预料得没错,春天温暖,是好时节,人间四月更是好,在慕兮她们为期一月的海报和学校广播的宣传之下,全校基本没人不知道昆曲社有活动。广而告之收到的回报十足可观。文学院是“倾院”出动了,连一些教授都亲临现场,不可谓不壮观。文学院与池家人都各自准备了花束,魏逸人的花最醒目,一大束玫瑰,那心意就路人皆知了。
却说z大文学院院长见到池门城一点不吃惊,人家早料到池慕兮的背景不简单了。两方相遇,少不得一番寒暄。全场一派喧嚣,所有人都好奇幕后是怎样一番景象,慕兮的亲友团都涌去后臺。而在第一排很靠边的位置上,有一个人携了一束花独自坐了下去,顾自玩起手机。后来,从后臺走出的苏乔看到了他,苏乔大吃一惊,因为这个人她有三个多月没看到一眼了。苏乔走到他面前,“衡师兄。”方杜衡抬头,朝她一笑,“后臺很挤吧。”他侧身,让苏乔通过。苏乔就挨着他坐。“师兄,前些日子很忙吧?”
“嗯,在日本呆了很久。参加一个比赛。顺便为毕业后去那边深造做点准备。”
苏乔楞楞地看他,一时不知道先接那个话题。一开口,便说:“师兄一定获奖了吧?”她觉得他应该获奖了,她相信他,而且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果然,方杜衡嘴角扬起,那弧度非常之优美,他说:“总算没辜负师父的教导。”他不习惯对人把自己的好成绩说得太透,了解他的人会知道,他这笑容,这样的话就代表了他得的是最高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