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兮恍然大悟,但依旧愤愤。“你是来看我的吗?都不招呼一声就走我怎么知道你来过……”
方杜衡的脸就更冷了。“有他在又何必我过来。”这回倒是他迈脚先走了。
慕兮赶紧跟上,“为什么呀?你不喜欢他?这世上有几个人是你看得顺眼的呀?”
方杜衡蓦地站住。慕兮便跟着剎住。但见方杜衡居高临下,冷冷问:“你喜欢他?”慕兮愕然摇头:“没有啊——不,喜欢啊,但不是那种‘喜欢’,哼,干嘛跟你解释这么清楚!”
方杜衡脸色冷清,不喜不怒的样子,“不喜欢一个男人就不要轻易跟他拥抱。尤其那种正在追求你的又自以为自己很优秀的男人。”
慕兮恍然想起那天的细节,又羞又愤。就那么一个拥抱,什么叫做轻易,说得她很随便的样子!而且魏师兄根本不是他说得那样!“我什么时候随便跟他拥抱?那天我很难过,他好心安慰我。不像你,你莫名其妙来了就走,招呼都不打,你算什么看望!”
方杜衡眼裏风起云涌,却终是化作了淡然一问:“你对魏逸人说话也是这么冲的吗?”
慕兮头一扭,白了他一眼,“魏师兄才不会惹我生气。”
方杜衡不动声色,“如果是他没来看望你,你会生气吗?”
慕兮一时没答,瞥了他一眼,却似有点难为情,扭过脸去。“人是有亲疏的……方杜衡,连我都明白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你就是没心,你从来把我看得很轻。就像魏师兄说的,我把周缇师姐看得很重,她却把我看得很轻,所以轻易讨厌我,就这么绝交了……”
越说声越轻,头也越低。虽然对周缇这个名字陌生,方杜衡却一下子明白原来她的事不仅仅几条帖子而已。
“发生了什么事?”
慕兮摇头不应。方杜衡皱了皱眉,被人吊着的感觉是不好受的,但是他这人有耐心,也明白也许问其他人比问她本人更合适——好些伤心事多说一次就多伤心一次。遂搭住她的肩,只把她往秋千那边带。
两个人并肩坐着,就像魏逸人的那一次。方杜衡嗅到自己心裏浓浓的敌意。这么多年,没有办法对那个人心怀善意。“我不喜欢你亲近魏逸人。”他开门见山。慕兮看了看他,忽一笑:“又要对我发号施令了。”他大爷的!
方杜衡读得懂慕兮的不以为然,也不介意,目光有点悠远地望向远处。“其实我和魏逸人高中时候是同学。我,飞鸿,我们几个人都认识他。”
慕兮这回惊愕了,死死盯着他。“我一直以为他是外地的!”
方杜衡:“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我和他为什么成了陌路吧。”
慕兮斜了他一眼,“您说吧,那可怜人哪儿得罪您了?”
方杜衡深深睇了慕兮一眼。“他没有得罪我,他只是动用他学生会主席的权力,依恃老师对他的
宠信,逼一个已经高三的女生退学,因为这女生让他追求她的堂哥在全校面前出了糗……”
一个任性恣肆的女人遇上了一个公报私仇的男人。女人吃了亏。实在是她有太多的把柄被人攥住。抽烟。与校外不良女生打架。交男友。后来,甚至追求一个刚毕业被分配去他们学校的美术老师。每一桩都很严重,尤其最后一桩。而这一切都被魏逸人列陈出来。校领导找上美术老师与女生。美术老师第一时间找女生对说辞,耳提面命,千叮万嘱。他才开始人生的事业,他不舍得失去那一切。女人对于他来说,会有很多可供选择。他清楚自己的优秀,刚到校就有那么多女生为他着迷,足够说明这一点。但是,他终究气度不足,那么急于脱身,只能暴露他的懦弱。没有人能体会女孩子当时是多么失望。她后来对方杜衡说,她最失望的是自己眼光那么差,爱上一个那么软弱无能的男人,以为他学美术,文艺有魅力,却原来华丽的外衣裹的不过是一颗庸碌的灵魂。而最绝望的是,明知他不值,那一刻仍然深爱。所以在校领导面前,她成全他,将一切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将他已接纳她甚至与她发生关系种种全部隐瞒,对人家拍到的她出现在他公寓的照片解释为自己的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早被有心人宣扬得全校沸沸扬扬的师生恋最后经过有心人澄清,成为一场相对普通的女学生追求男教师的小事件,而学校为了整风,总要展示一点手段以示严厉。最终,女学生从那个校园彻底消失。她是自动消失,那种事件毕竟达不到勒令退学的程度,但她已无心留栈。她家毕竟有头脸,她的姐妹还在学校念书,学校对这个事采取自然淡化的方式,绝口不再提。
慕兮唏嘘,心裏五味杂陈。怎么说呢,女学生那么恣意妄为在她看来是很不应该的,但是最终是她受了伤,而且这伤是因为一些人的故意伤害造成的。而且,她忠于感情,有担当。慕兮觉得,那个女孩子之前种种都是错,但最后那一场,她让人看到也许她有诸多让人不齿的地方,但终究比很多人高尚勇敢。慕兮关心女孩子的后来。“后来呢,退学之后她怎么办?”慕兮睁大眼睛,满眼是关切。方杜衡凝着她,露出宽和一笑:“不用担心,她家境毕竟不错,反正她也无心念书,家裏索性安排她出国念书。她有灵气,学起摄影,英文也了得。可以满世界跑,为地理杂志投稿,混得还不错。”
慕兮心裏憋着的一口气呼了出来,眉开眼笑,“这就好啊。”方杜衡默默无声凝着她,抬起胳膊抚了抚她的发顶。但他对慕兮纯的不能再纯的同情心不满足,“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魏逸人了吗?”
慕兮却有点不以为然,“其实,站在陌生人的角度看,作为学生会的人,让他知道学校裏有师生恋爱这种事,他又比较严肃认真的话,告诉老师也比较正常吧。”
方杜衡冷了脸,“你不会听话的吗?他是为了他堂哥才报覆她。”
慕兮毫不妥协,“那只能说明他堂哥心胸狭隘,有心使诈。是他堂哥要借他这个学生会主席的刀杀人而已。魏师兄也许只是秉公办理呢?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
方杜衡胸腔裏气血翻涌,终是定定地坐着没有一怒而起,他盯着慕兮,眼裏清楚地挤着那些压不下的怒气。“看起来,在你眼裏要评定好坏的话,魏逸人一定上于我了。在你眼裏,总是我猜忌他排挤他,他总是最无辜最良善的,是这样吧?”
慕兮皱眉看着他,有点害怕。他眼裏汹涌的情绪她看得懂,而且两个人这么近,他要发怒明摆着只有她遭殃。“方杜衡……”慕兮怯怯地唤了他一声,“我从来不觉得你坏啊,你只是凶。你看你现在,又这么凶……”
很软的求和话语而已,口齿间呼出的气息也是五月暮春的小热度,却像惊蛰的雷,震化了一冬寒雪。眼睁睁看着满腔怒气一下子蔫了下去,方杜衡微哼了声,闲闲睨着慕兮,“告诉你,我平时从不对其他人凶,对公司的属下都不发脾气。只有你,屡屡惹我生气。”
慕兮的脸绷得像敷着干掉的泥。方杜衡无动于衷,“你这么聪明,不妨反思一下,这是为什么。”慕兮冷冷哼,不答。她一下子怎么想得出答案嘛!片刻,两个人都安安静静,慕兮望着远处,方杜衡也神游天外,片刻之后,慕兮忽闷闷地说:“其实你最可怕的不是冲我凶……”方杜衡沈了目光,也暗了声,“你说。”慕兮使劲扭过脸去,耳朵的红还是没藏住。“你最可怕的是……不说话。”
“……是我不对。”
暗哑的低诉,令慕兮心裏一荡,不由回头,“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那些年,是我看轻了你。后来发现是我错了,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所以也只有你容易惹我生气。”
慕兮完全忘掉了方杜衡之前的教诲——不要轻易与男人拥抱,在方杜衡的长臂揽住她的肩时,自发自动地歪到他怀裏。“方杜衡,你是哄我开心的吗?”
“我从不说谎。”
“那为什么我很好仍旧最招你生气呀!”
方杜衡不答,只在心裏笑。笑这丫头一时开不了窍,骑驴找驴。很多人的心路其实是殊途同归的,很多答案你指望着别人给其实自己早就给出过。方杜衡只是轻拍了拍慕兮的发顶。有些问题他自己还没想透彻,所以今天来,不给她太直白的表示。今天也没有告诉她故事裏的女孩子,叫做瞿凌霄,没告诉她,那个人曾经、现在、甚至将来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