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凌波何等眼明心细,不消问也知道循着方杜衡的异样观察情况,对慕兮与俞飞鸿的秋波传送并不多看,一瞥而过,却也发现了几位大人反应的古怪。瞿凌波一低头,刚想和方杜衡说话,那厢慕兮爸爸池伯伯已站起身,作势离去。那是一种怎样的动作呢,与前一剎的一脸郁色全然不同,平平静静,又轻手轻脚的,像怕惊扰了其余的人,临走犹不忘知会身旁的昭姨,嘴角甚至含了笑。瞿凌波看得有些痴,为这位老先生的清朗,原本就风神俊逸的男子,爱惜一个女人时更显得光华无匹——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后的俞飞鸿会怎样爱护他的池慕兮……
方杜衡没有那么多想象,只顾扫视所有人,尤其俞飞鸿,池慕兮,还有昭姨。昭姨无恙,在池门城与郑乔伊双双离开后仍是专心听慕兮唱曲。后来,两位大家长回来了,好像只是一起出去抽了一支烟,吹了一阵风。每个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后来,客厅裏唱曲变成了唱歌,人人都需献一段。在座的好嗓子多得是,储韩东那号人物更是活生生的歌库。方杜衡也终于将昭月的像画好了,另替昭月拍了一张照,想着回头依着照片上色。
聚会散场时十点多钟,臺风还在肆虐。慕兮忙着清洗油彩,林落振奋,在慕兮卧室满房间转,苏乔却静静立在窗前发呆。看不见外面景况,连风雨声都听不分明。直到林落凑过来,陪着安静地站着,苏乔才淡淡开口:“我有点怀疑今晚是不是臺风夜……”
林落有一点懵,转脸瞅了苏乔两眼,“有啥疑惑呀?”说着一弯腰,额头贴紧了窗看外头,什么都看不清,一起身想要开窗,被苏乔一把拦住。
“万一风往这边吹会把慕兮房间吹乱的。”
林落一笑:“你也知道风大呀,货真价实的臺风夜嘛。”又弯腰,耳朵贴紧了窗,大拍苏乔胳膊:“有声音诶,风声很大!”苏乔学着去听,果然。
其实林落明白,是这大宅的安宁使人险要产生错觉了,以为今夜其实无风无雨,她自己家也是这样的,臺风的强大要等风过后走出家门才看得真切。但苏乔家不同,她们家虽不需要与臺风“同进退”,但必定不可能这么安宁。苏乔贴着窗听着听着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怎样了呢……”
看着苏乔藏在阴影裏的侧脸落寞的神色,林落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只能说:“一定没事的。”她觉得无力,她与池慕兮是“公主”,无法体会苏乔的辛酸,只是心疼她。
房间安安静静,忽然一声池慕兮的哇哇大笑,打破了。“哇,好麻烦呢,终于洗干凈啦!”林落苏乔齐齐回头。又是那张干凈无暇的面庞,素颜已是无可挑剔的美,将来淡妆浓抹是要颠倒众生的。就是人太跳了,站不定两秒钟就要往外跑!
“我去找我爸爸妈妈咯,等一下就回来睡觉哟!”
慕兮飞去主卧却发现她的爸爸妈妈不在!于是到处找啊,一个一个房间访过去,被储韩东等人拉住也不停留。时间不早了,谁要与他们腻在一起!她就想找爸爸妈妈道晚安,今晚她不用他们陪了,今晚有林落和苏乔。
池慕兮有个怪癖——对三人同床情有独钟。每年臺风夜女孩子都要跑去主卧黏着父母三人同床,平常时不时黏着父母同床且不提,臺风夜这种日子三口子一起睡已经成了惯例。她真怕不知会一声父亲母亲大人会一直等着她呢。
池慕兮好奇心顶重,左找右找都不见二老,横了心把宅子翻遍也要找到。找到老哥哥慕之房间有点心虚。她那位老哥哥对她是疼,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忘她,可是从来很少笑得灿烂,和爸爸完全不一样,于是这个家慕兮最怯的不是爸爸不是妈妈,却是这位哥哥。
开门的正好是慕之。慕之换了睡袍,已经躺下,不料慕兮会过来,此时凝着他的小妹妹,神色疑惑。慕兮之前跟谁说话都是脆亮脆亮的,到慕之面前音量却小了一截儿。“我找不着爸爸妈妈……”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站在你面前,一脸羞涩无辜,却是找爸爸妈妈,好像七八岁的小女孩迷了路,可怜兮兮的,还好黎黎在浴室,不然非得拉着一起找。眼前慕之则是另一番反应,他定定凝了慕兮两眼,忽地眼一低,“到通往花园的后门找找看。”
慕兮一时竟不知道跑,满眼疑惑,“唔?”
慕之唇一弯,不解释,只一摸女孩子的头,“去看看吧。”
慕兮飞走了。慕之定在门口。后门,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昭月来池家的第一个年,听惯了狂风骤雨的人落进安乐窝好像不习惯,跑后门去看风雨,他笑她多事,可是坐后门着实相当安逸:暑热暂退,很舒爽,又没有风扑面来。
慕之说对了,人果然在后门,两个都在。门敞着,外头风很大,鬼哭狼嚎,可是门内安然无恙。慕兮想起妈妈说过和爸爸的一些往事,心想着莫非这也是一种穷浪漫。稀罕……其实,都是她爸爸心血来潮非领着妈妈到这儿来。妈妈如今才不要那么主动拉着一个老头儿玩浪漫。
慕兮鬼脑筋多,站两人后头楞是不出声,有风雨噪声相助,她这一对父母全然不知背后有人。所幸老夫老妻正正经经,没有少儿不宜动作,不然情何以堪啊!池慕兮十六岁了,还不至于没心没肺到对着她的老父亲小母亲玩鬼吓人。只是一时忘了风声,傻气到以为二老在说悄悄话,遂一步步靠近,又使劲往前抻她颈子,在意识到自己犯傻之前那细颈子上突然落了个活物,那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好像恐怖片裏小怪兽冲击而来。于是两声惊叫同时在鬼风狼雨的臺风夜在连阜池家的黑漆漆的后门响起——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受惊了。万幸,叫声都不算大,池宅内部瞬间又归于宁静。
昭月来气了。“池慕兮你大半夜吓什么人!”
池慕兮也气。“爸爸你干什么啦!把我吓到不要紧,把妈妈吓到了啦!”
池门城可不乐意了。“池慕兮,爸爸和妈妈清清静静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小三口置气的当口门早已被谁阖上,风声立时掩去,不然他们哪能这么轻松地互相嗔骂。
骂过之后,小三口并排坐,慕兮做了被两片饼干夹住的甜心。但是昭月忽然开口:“兮兮啊,爸爸晚上似乎有心事。你问问看,爸爸在烦恼什么”
轻轻淡淡的一句。昭月似乎并不很担心,其实她在隐忍。无端端约她来这地方闲坐,还是臺风夜——他们不是少年,早过了玩那浪漫的年纪。除非有心事。有心事好像想说,又最终不肯开口,敞着门干坐。很久很久没这样了。他们还能有什么事?只有慕兮雨飞鸿的事了呀……她觉得这事完全不值得他如此这般。
慕兮听罢妈妈这一句,倒不十分担心,只是扭头凝着她的老爸爸,他的老爸爸也正凝着她。大眼看小眼,女孩子的眼仁像晶亮的小葡萄,可是映在裏头的老爸爸的眉,有一点点皱。
“兮兮这么喜欢哥哥,爸爸却还是没法接受啊,爸爸觉得——惹兮兮和妈妈伤心是不好的……”
将女孩子揉到自己怀裏,却不看眼前妻子,只是深深低头。想说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要她早日清醒,也防止慕兮与飞鸿酿成大错。但终究不忍。乔伊说,最好将来兮兮和飞鸿另有所爱,到时已经藏起的就彻彻底底藏一辈子,谁都不伤害。抱着这份希望,选择继续缄默。却很想与她久久地坐在这角落听大风大雨。之前听她说从前房子在臺风夜倒塌常有,对她说:“只要家人安在团聚,大风大雨时候再狼狈都挺得过去的。什么都可以重来。”
嘴上这么说,心裏却清楚,砖墻好砌,人心破了洞有时也易修补,但那是一桩耻辱,不是一般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