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凌波不满,“你们同校诶。”
“现在除了听课每天都要忙公司的事,有些课干脆都翘掉了,哪有时间管他们怎么样。”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经方杜衡的口说出来,平白多了一层淡漠。他很少开心,很少笑。有时候一个笑话储韩东可以笑趴下,而他寂然不动,很是让讲笑话的人丧气。如果他也像飞鸿来到池家后那样长大必然就不会是这样了。瞿凌波明白。所以从来心疼。
而他有些话没对瞿凌波说。昨晚他对昭姨提到了她,提到了很久以前,他们高中毕业那个夏天的事。
昭月可以算是偷偷摸摸地,等方杜衡与飞鸿安置了才去找他,然后带他去小休息室,生怕慕兮发现。昭月很委婉,但是又开门见山直奔话题。
“杜衡你觉得我家慕兮怎么样?”
这问题,多像做母亲的属意人家好男子,想要做自家女儿的红娘。方杜衡心裏一团迷糊,又微微为难。迷糊是因不明所以,为难是因,要当着母亲的面揭她女儿的短?
方杜衡最初的回答很客气,换言之就是很官方,再换言之就是很不真诚——虽然他说的地球人都讚同其真实不虚。谁不知道池慕兮漂亮活泼开朗聪明很能折腾……
昭月不懈开导,“虽然念了大学,但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丫头,毛病一堆。我只希望多发现些短处,让她好好改。飞鸿只顾着宠她了,你是个眼光锐利的孩子,故而想问问你的意思。”
方杜衡怎能还不懂,他的昭姨只想听池慕兮“坏话”。“坏话”,也说得客气官方假一点吗,比如太单纯,轻易相信人,容易受伤。虽然池慕兮确实好像有这毛病,但是这种“坏话”说了等于没说,只是拐着弯奉承而已。
方杜衡看着昭月。他喜欢她的平和安静,眼神干凈,不需你去揣摩防备。他忽然就想和她说说很久以前那段旧事。
北欧临海小国丹麦,有一处许多女孩子会念想的风景,美人鱼雕像。美人鱼的故事,安徒生童话,女孩子的故事。故事裏说,美人鱼为王子甘愿舍弃自己美丽的尾,换来人世的双足,只为得
与他接近;故事裏说美人鱼救下王子,他却认错了人,爱上人世的公主。
在方杜衡心裏,瞿凌波像那只美人鱼,而池慕兮是那个幸运的公主。
瞿凌波默默在俞飞鸿身边守了多久?初中,高中,一封情书都没有,一句情话也没有。不想在不适当的时候困扰彼此,只有每年他生日时精心挑选礼物,在他打篮球受伤时第一个冲去照顾,在食堂为他挤在人群裏找他最爱的菜,随时准备干粮和奶粉以备他哪天来不及吃早餐。飞鸿来到池家后没有经历过挫折,一路顺遂,她便从来没做过煽情的安慰,只坚持那些最简单的事。
谁都知道她喜欢他。像美人鱼喜欢王子。
飞鸿亲自问她,是否愿意一起旅行。最要好的几个伙伴一起旅行。再加上那个十三岁的池慕兮。
她以为她等来了最浪漫的时候,却原来俞飞鸿并不属于她。俞飞鸿时刻牵着他的池慕兮,为池慕兮寻觅各种女孩子会爱的物事,却几乎不问她的喜好;他迁就池慕兮,不顾两个女孩子同房才最合适,宁愿自己去陪伴他的妹妹。十三岁,已经半大不小了不是吗。俞飞鸿其实可以有那么多宠爱给一个人,却腾不出一点点给她,因为她的池慕兮不许。
池慕兮,十三的女孩子,却已经全身硬刺对着她认为是敌人的人,不许瞿凌波与她争哪怕与俞飞鸿单独说几句话的时间。在丹麦,方杜衡暗令储韩东秦赵引走池慕兮,只想给瞿凌波几分钟,将该说的说清楚。那场表白有点奇怪,因为方杜衡就在附近看着,看着飞鸿薄唇翕动,然后瞿凌波黯然点头,然后向他望过来,眼裏已经红湿一片。他第一时间冲上去,带她离开。他什么都没有问,是瞿凌波自己说——俞飞鸿已经把他的承诺给了池慕兮,等那个小公主长大。
俞飞鸿,瞿凌波那么多年的守候换不来他的心动。他把心动都给了他的池慕兮吗?方杜衡从心底裏轻蔑,池慕兮,她不过一个什么都不懂只顾占有的孩子,说什么爱情。既然俞飞鸿愿意把他的承诺给一个小孩子,让他给吧,他等着看他们到底会有怎样缠绵的爱情。
那一个月余,方杜衡一句话都没有与慕兮说过,后来也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是她让瞿凌波受了伤。可以说,后来的年生裏,池慕兮无论怎样长大,在方杜衡眼裏她就只是那个十三岁的自私霸道的小公主。
昭月隐隐明白慕兮为什么不喜方杜衡了,想来慕兮是发觉了方杜衡对她的淡漠。人与人之间寻常的情感往往是同质的,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投我以漠视则回报以厌恶。投我以厌恶我仍痴爱你,那就超出寻常情感了,那是爱情。
昭月有心融开他们之间那块冰。“看来兮兮近来有懂事了一些,今晚她们两个能同房也算难得。”
方杜衡点头。池慕兮的敌意固然不会让瞿凌波损失什么,但终究是大度宽容一些好。上了大学
后,池慕兮似乎有所不同,或者一直在慢慢变化,只是自己最近开始註意她?
昭月步步前进,笑:“兮兮是个外强中干的主,我和你池叔她是一点不忌惮的,但她怕她的大哥哥慕之。慕之性子淡,话少,说起来和你有几分相像呢。你们几个与飞鸿玩得好的裏头,她对你
可能也有些不同。”
方杜衡微微低头,抿了唇无声笑,眼裏都是促狭。嗯,是有些不同,打她开学报到那天起,她可没少给自己眼色。他也无意藏藏掩掩,直直道:“如果让她评价我们几个,大概最差的就是我了吧。”
昭月笑起来。好嘛,他果然敏锐。遂正色道:“也许你们年轻人自己觉得没什么,人与人总是有
亲疏。我们长辈看在眼裏心裏却总有一角揪着。你是飞鸿最好的朋友之一,慕兮又是飞鸿最亲近的妹妹,总希望你们也能亲近一些,这样,相处之时也能更快乐一些。”
话说到这份上,方杜衡也明白昭月的心意了,只是好奇昭月是否知道那女孩子为什么不喜自己。问起昭月,昭月也带了一分促狭,笑,“我家池慕兮总是大大咧咧,但女孩子的心思往往也是很细腻的,她会读人的眼神,读人的言行举止,甚至一个人的缄默也是内容丰富的嘛,你说
呢……”
方杜衡墨眸沈沈,若有所思,然后莞尔。今晚的私聊让他见识了这对母女之母亲的风格,含蓄婉
转,静水流深,又不失坦白,他甚至可以静下心来娓娓跟她讲那么久远的一桩旧事。忽然好奇,以那女孩子的风格,会有怎样一番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