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裏捧花有点醒目,方杜衡不喜欢自己太醒目,往苏乔怀裏一递,“你帮我拿着好吗?”苏乔低眉凝着那花,笑了笑把她接过。苏乔一样一样看过来,没有魏逸人那些寓意特殊的玫瑰,有的是某种细细长长的绿叶,还有白白紫紫的小花。他就是送花也选了最简单的呀。苏乔埋头,闭上眼嗅了嗅。要是送给自己的多好啊……这个春天与飞鸿频频联络。那么优秀的男子,没有理由拒绝。那么,对这个人,应该绝了念想吧。正出神,方杜衡忽然问:“听说你和飞鸿在一起?”苏乔惊楞。这算心有灵犀吗?这话题却最让人难过。飞鸿竟然与他这么好,不过是几通电话,这么快就告诉了他。苏乔出不了声,只是点点头。
方杜衡无心解读苏乔的悲伤神色,看她的时候,余光註意到她的形容隐约与以前不同,她修了眉,天生秀美的五官就更加精致了。这张脸不同于慕兮,眼鼻嘴都更疏朗豁大些,和林落的风格一致,只不过这张脸更柔美,而林落的偏阳刚。飞鸿会喜欢她也正常,美人一个,何况又上进,听飞鸿说,和从前的昭姨有些像,惹人怜爱。还有她的衣服,总觉得有哪裏不同,这端淑雅致的风格,总觉与她从前那些高中时代遗留下来的衣裳不同。人不在身边就这样无微不至,飞鸿这是真正动了心呢。那么凌波怎么办呢?方杜衡心裏替凌波一悲,便对苏乔说:“飞鸿是很好的,等到他与你的事公开,许多人要难过了。”
苏乔不知道方杜衡心裏想的是瞿凌波,只想到慕兮那头去,忙解释:“不会公开。除非慕兮放开,不会公开。飞鸿也是在知道他与慕兮的关系之后才同我联系。我也不会伤害慕兮的。”
方杜衡会意。凌波不快乐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现在凌波过得还算平静,毕竟,爱而不得并不等于时刻难过想念。不肯接受第二个人,这是凌波爱的方式。而池慕兮那丫头显然是另一种情况……不敢想象现在让她知道的后果……
“这次飞鸿不回来,她什么反应?”
苏乔苦笑,“整体上还好,可能是太紧张演出的事了,无暇太介意,但也念叨了好几天,怪飞鸿过年不回来,现在又不回来……落落说她,像祥林嫂似的……”
方杜衡一愕,嘴角禁不住就扬了起来。能想象她有多絮叨了。但既然能让林落调侃,看来并不严重。
方杜衡与苏乔这厢坐着,一些人陆续从后臺出来了。他们两个便把人一个个看得清清楚楚。林落紧跟着魏逸人往他们这边走。月暮紧跟着昭月和池门城他们,去第一排中间位子。
方杜衡特别留意了林落怀裏那束花,深红的淡黄的嫩粉的雪白的还有蓝的,全都是玫瑰。林落与魏逸人都往他们这边走。方杜衡忽然在他们走到前面时若有所悟,扫了魏逸人一眼,魏逸人也正好在看他,冲他点头一笑。方杜衡没笑,连头都没点。魏逸人吃了冷眼,也不介意,自自然然收回视线。林落看到苏乔怀裏的花就笑开:“衡师兄也买花啦,魏师兄也买了呢。魏师兄的花太醒目啦,要是送我的多好啊哈哈。”
两人擦着他们往裏走,浓郁的玫瑰香拂来。方杜衡皱眉。一看表,还有十来分钟,起身离开。
……
方杜衡进了化妆间就看到已经上好妆的三个人并两个乐师。不知道慕兮对周细细说了什么话,周细细这会儿整张脸像一朵火烧云,目光缺少理智,好像遭遇很大的打击。
方杜衡就听到慕兮轻声道歉,“现在才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吗?”周细细全没有平常淡定,头摇得很重,“我明白的,你今天能告诉我很高兴了……那,那我出去——我不会明着找的,我就看看能不能找到——”话都说得前后矛盾。
周细细一回头就瞥见方杜衡,对他一笑,顾自跑走。方杜衡觉得她那一笑很有点傻气,是没有魂的笑,不知道魂被什么勾走了。
慕兮还算好,好像还沈浸在刚刚与周细细的话题中,没有意料之中祥林嫂的情态,看见方杜衡她有点惊讶,“你也来啦。”
方杜衡觉得这池慕兮真不会说话,什么叫“你也来了”,好像他来很出人意料似的。他有那么冷酷吗。方杜衡果断地无视她,直接看向她那位师父。慕兮很及时地为双方做介绍,把方杜衡介绍成一个哥哥。方杜衡觉得她还算得体有度,这才理她了。“不用预热一下吗?”这会儿细细地看她,看出她妆容与上个学期见过的海报有点区别,这一身是丫头的行头。真够俏的一个丫头。
方杜衡有点后悔往这裏跑。来干什么呀,旁人在场,即使想说点什么也不便,想到周细细,便问:“你跟你同学说了什么?”
慕兮狡黠一笑,“我老哥哥也来了呢。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只是没有来后臺。细细很喜欢老哥哥,我不忍心再瞒着她了。”方杜衡眼见她说到后面脸就垮了下来,很难过似的。“连老哥哥都百忙之中赶来看,哥哥却没有来……”
方杜衡心一紧。“你大哥离得近……飞鸿那么远。”
慕兮抿着嘴,摇摇头,“距离从来不是问题。连老哥哥都知道这个事意义重大。”
方杜衡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连池慕之那么忙的人冒着被人认出的风险都来了,飞鸿却不来。难怪她会伤心。
慕兮又落寞地说:“哥哥,落落,乔乔,一个个都变得怪怪的。魏师兄送玫瑰,你看到了吗?”
方杜衡心裏一哼。他最看不惯那种人招摇的做派。
“落落乔乔不知道怎么了,特别热心帮着魏师兄。我的心意她们从来最清楚的呀……”慕兮最后抬眼看着方杜衡,双眼戚戚:“方杜衡,我觉得好别扭……”
方杜衡忽然就想抱抱她。但是不能。有旁人在。况且她满脸脂粉油彩。于是牵过她一只手,骨肉纤匀,轻握在手,柔弱无骨。方杜衡的拇指温柔地一下一下摩挲她纤白的手背,有点艰难地开口:“好好表现,让他后悔而死。”慕兮看着他,眼裏闪过一丝惑:这样的话从方杜衡嘴裏冒出来真是奇怪呀。
……
昭月留意到,方杜衡在最后一分钟才从后臺出来。小小欣慰。多不容易,当初处得多么僵啊。
看着方杜衡丝毫不下于飞鸿的姿容,昭月却楞是没像看到魏逸人时一样想得更远一点。话说魏逸人那年轻人仪表能力俱佳,更帮慕兮出了不少力,对于林落苏乔不遗余力的撮合,昭月不置可否。感情这东西,一开始就两情相悦哪有那么多,总得有一方先努力。
至于慕兮的情绪,昭月也了解。不说飞鸿,单一个遗漏乐师的疏忽对女孩子就打击够大了。话说昭月对慕兮的策划看似不闻不问,实则很留心。当初就留意到她心裏只有她师父。师父上臺总不能清唱啊。昭月私下与师父联系,让约两个乐师同来,费用全部由她承担。其实昭月是等着慕兮自己哪天想起来,不过好像她毕竟还不够火候,楞是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两天前昭月有意提醒,漏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慕兮想不起来。昭月放碟给她看,慕兮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吓得面如土色。听昭月说乐师会和师父同来,慕兮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昭月也残酷,面色温和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柔和。年纪小可以作为理由,但已经是一群人裏最熟悉最在行的一个,既然肩负所有人的期望,就不能因为马虎在关键细节上出差错,否则,以后所有人都会以年纪小为由不再信服你。她有心让女孩子吃点教训。
话说演出正式开场,全场黑压压一大片的观众,状态各异。周细细失魂落魄坐在位子上四处张望,最后她锁定昭月身后的那个人。全场就那个人戴帽子,架一顶超大的粗框眼镜。
一场《春香闹学》看下来,昭月松了口气,看臺上那个娇憨顽皮的小丫头,谁想得到她心裏其实沮丧着自己的表演少了一个顶顶重要的观众。
方杜衡也不禁对苏乔说:“她倒一点不怯场。”
苏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慕兮从小在舞臺上长大的。学校有演出慕兮总是跑不掉的。”演话剧,跳舞,唱歌,慕兮哪样没经历过啊。今天看的,不是她怯不怯,苏乔心裏想,看的是她入不入流。春香不过是预热,今天慕兮真正要演的,可是杜丽娘啊。慕兮那位师父的决定也真是出人意料,为了最大程度打响慕兮昆曲社的知名度,自己上臺甘做花边。但是那么多的经典唱段呀,亏得慕兮敢接,万一砸了,昆曲社也就完了。
却说换场时昭月就紧张上了,池门城按了按她的手:“别担心。她师父最清楚她的火候,不会错的。”
当刚刚还是小丫鬟的慕兮踩着碎步上场,观众席上还真是不小-骚-动了下。人都知道小美女池慕兮办昆曲社有声有色,亲眼见到本尊换上杜丽娘的头面戏袍,衬上那张天生丽质的脸,真真一个国色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