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兮抬起头来，抿着唇，无助地点头。
苏乔低眉，心裏笑起来。池慕兮，你很好。
在林落追问下，慕兮把方杜衡与瞿凌霄那些事全说了。苏乔一直静静听，最后评价得简捷，“他有恋母情结，被他依恋的那个人是没人可以替代的，他会一辈子都很重视那个人。要和他在一起，必须学会包容他，甚至，有时候要忍受他对那个人的在意胜过对你。”
林落不可置信，“不至于吧。恋母情结说其实不算爱情吧，那种感情更多是对母性的依恋……吧？”
林落在寻求苏乔的讚同，苏乔却淡淡扫了她一眼，不以为然。“正是因为有那种成分掺和其中，所以这种爱恋坚不可摧，即使后来又喜欢另一个人，感情的深度终不及第一个。”
林落黯然神伤起来，“我还以为……”还以为兮兮终于得到拯救了，苏乔与飞鸿的事很快就能公开了。林落嘆了口气，“兮兮，你自己怎么看他跟瞿凌霄？”
慕兮还没开口苏乔就抢先：“大概瞿凌霄一直拒绝方师兄吧。他总得找个合意的人过生活。兮兮，确实合适。”
说者喉咙发堵，听者何尝不是。慕兮眼裏瞬间笼起水烟，“只是……合适？”
她从来倚重苏乔，这回，苏乔无疑判了她死刑。
……
又几天，郑曜章祁终于走人。章祁写出一首曲子，郑曜给填上词，取了举世瞩目的名，“洛丽塔”。“我白发苍苍，才遇上最美丽风景”，把司马昭之心赤—裸-裸唱了出来。章祁惊奇不已。慕兮直翻白眼：太作了太作了。把郑曜打击得要吐血。慕兮最后也正经劝：“和叔叔一起生活是快乐的事，叔叔早些找一个幸运的姐姐结婚吧。”把所有路都堵了。
又过一周，月暮高考。后来周米阳中考。
话说周米阳一考完就嚷着来连阜。周米阳甚至嚷过高中在连阜念，惜禾一句慕兮要夏天就出国留学打破男孩子的美梦。于是周米阳这回只是来小住，住到慕兮走吧。
然后苏乔她们期末考，飞鸿也终于回家了。
这天炎热，晌午也遍地火烧似的。司机负责搬行李，飞鸿两手空空进家门，好像只是早上出门这会儿归。慕兮周米阳还有女佣早在大厅迎候，见到飞鸿，慕兮第一个冲上去，扑到他身上哇地大哭。这大半年，两人联系骤减，她的心更叛逃到别人身上去，小时候怎么说的，要哥哥等自己长大，然后做夫妻。如果对哥哥忠贞不渝，一定没有后来这么多痛苦挣扎吧。所以，说到底是自己咎由自取吗？
慕兮黏在飞鸿身上，不肯离开。把飞鸿的便西都哭湿了。女佣都笑兮兮是太想念哥哥了。飞鸿也不腻烦，更不嫌热，抽了纸仔细替慕兮把眼泪鼻涕都擦掉。“半年不见，更漂亮啦……我跟杜衡说了到家的大概时间，他说会尽快赶过来，嗯，不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见客人哦。”
飞鸿能感觉到慕兮的僵硬。不敢调侃，抚着她的发柔声说：“昭姨都把事情跟哥哥说了。哥哥站在你这边，如果杜衡对你心意不专，你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周米阳在一旁脸都急红了。“这怎么回事？”
慕兮根本没听到周米阳说什么，兀自对飞鸿的话目瞪口呆，“妈妈她……都说啦？”
飞鸿见慕兮眼裏全是惊惶，心裏一疼，也顾不上周米阳，搂过慕兮的脸埋到自己的怀裏，“不要自责，没事的。”
慕兮可不觉得没事，大急之下忙声明立场，“如果哥哥不答应，兮兮永远不离开哥哥！”
飞鸿动容，面露难色。一时却觉得不好贸然说出苏乔的事。“傻丫头，不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不会快活。”
慕兮低头，眼泪又掉出来。“是我对不起哥哥。以前霸道地不许哥哥接近别人，现在自己却……”
飞鸿一时眼睛也红起来。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傻孩子，要算背叛，也是他先背叛吧。“不要自责，其实哥哥也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下次哥哥慢慢对你讲好不好？”
慕兮乖顺地点头。
这一幕幕，看得周米阳几乎跳脚。“餵池慕兮，飞鸿哥哥刚下飞机很累的啦，不要光顾着撒娇，真受不了！”
飞鸿只觉周米阳的态度也有意思，打量了几眼。继承了北方大汉的基因，十六岁的少年就有一米七多，人也俊朗，于是开玩笑，“阳阳也长大了，难道不明白撒娇是女孩子最可爱的时候吗？”
周米阳脸上浮起火烧云，心肝发颤：这得看对象吧！对人家撒娇，把自己晾着，这简直是酷刑啊有没有！
慕兮想到方杜衡很快会来，一时有点不自在，起身想上楼去。“哥哥我去画画。”
飞鸿却拉住她，“哥哥才回来，你都不陪陪我吗？”
慕兮只得继续坐着。飞鸿又加了把火。“储韩东他们都没这么积极来咱们家吧。你不会不明白杜衡为什么这么急着赶过来吧。听说有些天没来了？”
慕兮点点头，“妈妈不欢迎他。他把你当挡箭牌，说等你回来再来。”
飞鸿呵呵笑起来。“听起来好可怜。”
慕兮一哼，“活该……”
飞鸿神色一紧，“可是你跟着吃苦了不是吗。这件事，如果你无心，哥哥一定不会帮着他。昭姨嘱咐我不能把你的心思告诉他，怕他知道后越发缠着你。哎，昭姨很忌讳他对瞿凌霄的感情，说是像这种恋母情结，大概一辈子都放不下，将来或多或少你会有看不过眼有受伤的时候。我不会对昭姨食言，他是得吃点苦头才会牢记我们兮兮的宝贵难得。但我也了解他的为人，就算再看重凌霄，如果对你没有动心，他不会对你表白，他会宁愿找个其他人平平淡淡过生活。还有啊，既然他认定你，就算你拒绝他，他连随便找个人过生活的心都死了。”飞鸿一顿，认真地补充，“这是他自己说了。你已经让他吃尽苦头了，他这阵子很消沈……”余光裏看到门口出现个人，飞鸿抬眼，笑，“哦，曹操到咯。”
慕兮抬头望过去，只见方杜衡高高立在那儿，好像瘦了些，抿着唇，见到飞鸿都不会灿烂地笑一个。慕兮只看了他一眼就别过眼，依旧偎着飞鸿。方杜衡黯然走进来，就在慕兮身旁落座。飞鸿可不想这个时候和朋友来个侃侃而谈，主动起身，“阳阳，飞鸿哥带了一些礼物回来。难得你来做客，让你先挑好不好？你跟哥哥来。”
周米阳明知这是要支他走，脸上绷得死紧，盯了方杜衡一眼，犹不死心，“餵，池慕兮，你——”
方杜衡果断迎上周米阳，不由分说，“我有话想和慕兮单独说，麻烦你先回避一下好吗？”
周米阳睁大了眼睛，脸憋得通红，瞪了他一眼，愤然走开。
慕兮脊背发僵，全身冒汗，“你要说什么？”
方杜衡垂着头，“我会提前去日本。我母亲生病了，忘我工作，连自己得了癌都不知道。”他一顿，“前两天告诉我的，想要我过去。我想，等飞鸿回来，先来见你一面。”
慕兮低喃，“见我有什么用，不如早点过去。”
“我和他们说过的，明天过去。她在那边有两个孩子，她有人照顾的。”
慕兮一震。这种细节她先前毫无所知。这种时候他都先想到她，可见和生母感情淡薄了。
“那边的孩子多大了？”只能没话找话了。
“大的比我小两岁。两个都挺优秀。她没有把对他们教育落下。想来那边的家庭真正让她感到幸福……”
慕兮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红了眼眶，她不能想象一个母亲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孩子厚此薄彼。“你恨她吗？”
他却平静，“不怎么恨，因为没有深爱过吧，在没有记忆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对被抛弃也就没有很强烈的痛苦。只是过后客观地看待她的做法，就觉得她亏欠了自己。近些年她对我关心很多，包括帮我找那边的师父。但是，怎么都和她亲近不起来，没办法和那边两个一样亲近她……”
慕兮一时安静无语，只是听，直到方杜衡把她的手握住。“这两天我忽然发现，一直以来，对凌霄，我从没有积极争取过，我所做的一切仅止于一个守字。凌波和我一样，只知道守。追求她的人很多，可是她动不了心，所以就一直守着飞鸿。大概要守到她年纪差不多了该结婚的时候吧。她是个温柔无害的女孩，当初你却总是针对她，所以我一度很嫌恶你。现在我觉得我比凌波幸运。她除了飞鸿对别人动不了心，而我遇到了你……你明白吗？”
“瞿凌霄，现在在哪裏？”
慕兮发现，自己最介意的还是瞿凌霄。
方杜衡似有犹豫，“她也去了日本。探望我母亲，顺带工作。”
他紧盯着慕兮神色，但不可避免，慕兮满脸都是失望和芥蒂。方杜衡一时狠狠用力，把人整个拥到自己怀裏来。“池慕兮……”
“方杜衡，我曾经很快乐……现在总是不快乐，你知道最大的原因是什么？都是因为你呀……就算你现在对我这么好，我还是不快乐……瞿凌霄太强大，如果有一天她叫你去她身边呢，你会去吗？我对你没有一点信心。”
方杜衡凝眉思索，沈沈说：“如果她遇到麻烦，我，必须过去。她和家裏关系很僵，薇姨去世，瞿叔叔另娶了一任妻子。凌波与现任梅姨关系不错，凌霄却相反，她回来从不在家住，回个家吃顿饭都要我陪着。我不能不管她。”
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解释，慕兮感觉自己心裏的冰在一点一点化。很危险。很危险。慕兮强要自己理智，提醒他，“我问的，不是她遇到麻烦。我问的是，如果她反悔了，想要你了，你会去吗？”
方杜衡把头埋到她颈后，“我不是钟摆，不会摇来摆去，我认定一个人，就一直守着。”
慕兮咬了咬牙，继续问：“这种坚守，是出于原则、责任感吧？其实心裏也会为她挣扎吧……”
方杜衡一下急了，“池慕兮，你就这么钻牛角尖！”
他松开手，捧住慕兮的小下巴。慕兮嘟着唇，一脸倔强委屈地扭过脸。他有一点犹豫，毕竟自己跑来这边名不正言不顺，可是，盯着这张脸心裏就像有虫子在爬，恍恍惚惚的，又把人拥住，凑近女孩子线条柔软的唇角，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