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倒好,这一说,慕兮立时炸开,跳开两步,横眉就骂:“还有脸说,你这么到处宣扬,有没有约定还有什么区别?!”不等他回嘴,接着又骂,“你对瞿凌霄根本,根本就还念念不忘,还假惺惺跑过来——”招惹?没力道。引诱?显得自己没立场。“哼,还跑过来骚扰我!”
方杜衡一个字都不打断,盯着慕兮每一个反应:声气很足,脸色通红,眼神不凌厉,有委屈,但没到痛苦的程度——基本上是虚张声势。暗暗松一口气,于是用听着特别真诚特别沈静的声音慢慢解释:“我们习惯在网络上联系,msn,很方便你知道。电话几乎不打,即使以前也不常打。你知道网络联系和电话联系意义是不一样的吧?我给谁打电话打得最多?”他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这个她最清楚了嘛。
慕兮果然就没气焰了,反倒一脸迷茫起来,眉心微皱,觑着方杜衡,“从前你老不爱说话的,我觉得……你是个冷傲的人,不会奉承人的。可是现在,我老觉得你在奉承我。你是真心的吗?”
方杜衡刚还想笑这个“奉承”,男人在求偶的时候哪个不放低姿态奉承?可听到“真心”,顿时不快。不是真心难道还别有企图?她,到现在都不相信他的人品?忍住委屈不满,板起脸问:“池慕兮,你觉得我不是真心那是安着什么心?”
慕兮有点被他的气势唬住了,犹豫着要不要把乔乔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有人说,你是很理性的人,你看中我……性格好,相貌好,家境好,哥哥又和你要好,你和我,正好也有交情。瞿凌霄以外,你觉得我最合你心意。你——”
都没说完,方杜衡一声打断,“谁说的?”
慕兮偏过脸,这个不能说。这会破坏他跟乔乔的交情。“反正很多人都这么看。”
方杜衡一晚上的好心情到此丁点不剩。什么人嘴碎这样诋毁他的感情,偏偏池慕兮这傻瓜还不肯说。不由冷笑,“是你哪个好姐妹说的?”
慕兮惊得一个激灵,“那个谁你不用管,她们都是为我好的!你要多反省为什么自己不被人信任,而不是怨恨人家。”
方杜衡不吭声,两步上前把人捞到怀裏然后坐到床上。慕兮浑身都僵了,方杜衡却根本没其他意思,拧着眉思索,良久,把眉展开,碰了碰慕兮,“我说一个事,你答应听了不跑我就说。”
慕兮又狐疑又急切地点头。方杜衡目光却闪烁起来,脸色也有点别扭,还好慕兮没抬头去看。方杜衡犹豫了一下,“我……我发现一直以来自己对凌霄从来没有遐思,无论当年年纪还小,还是后来渐渐长大……可是对你……”说得太透会不会邪恶了些。
他一厢在天人交战,慕兮却卡壳了,不由抬头,“什么叫做‘xia
si’?”方杜衡觉得自己后背直冒热气,理智告诉他该把人推开了,身体却黏着人不放。现在理智根本不管用,眼神有点迷蒙起来,情不自禁又想凑近她。
慕兮突然响亮地“哦”了声,腾地逃离挣开他跑开去。她明白“遐思”了!
慕兮逃也似地去拉行李箱,也不回头看他,低声说,“我回去了。”
要是以前就是把“遐思”这词摆在慕兮面前她也想不了那么多,现在不同啦,就算没别人教她他那一脸别扭相都够明白了。遐思是什么呀,遐思就是看着时候想抱着,抱着时候想吻着,吻着时候就想那个什么了。
路上,羞涩褪去,慕兮满心懊恼一阵一阵往头上窜。“方杜衡,爱情的最高境界不应该柏拉图式的吗?瞿凌霄是你柏拉图的对象,我却只是你“遐思”的对象?“
方杜衡第一次感觉柏拉图有点烦人了,他害他得在这个巴黎四月的夜晚绞尽脑汁想词为这个爱钻牛角尖的丫头解释一种情爱伦理。解释不好,他会很惨。
“池慕兮,柏拉图是一种境界,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些谈柏拉图的人,是一开始就乐意柏拉图吗?他们其实只是出于无奈。相爱的人不能结合,都是出于无奈,是不圆满的现实逼迫的。”慕兮竖着耳朵听。她只是听过这么个说法而已,只是觉得那种爱情很高尚,坚不可摧,从来没听过这样分析的。
四月巴黎的晚上,并不喧嚣,一直伴随他们的就是那口行李箱骨碌碌的响了。
“我们是俗世的凡人,讲究圆满,要相爱,要在一起、生育子女,要一起老。有圆满的资本,为什么不依着本性去圆满而要追逐虚幻的柏拉图?我问你,你如实回答——我吻你时,你心底是喜欢的,对不对?”
慕兮不吭声,把脑袋埋他怀裏去了。方杜衡默默微笑,“所以说,这是正常的追求啊。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慕兮捶他,他只是笑。
望着慕兮的发顶,他笑意忽地微敛,“再说,不要狭隘地把柏拉图只想成神交,柏拉图的永恒才是正解。神交与永恒谁说相等了?柏拉图,不必轻易拿出来说。在条件残缺的时候,他老、病、残,你仍然乐意守着他,想与他白头,那时,柏拉图自然在你身边了。但是你看,虽然可贵,毕竟已经不是完美的人生了……我想要与你过完整的人生,给你快乐,也给自己快乐。如果我们的人生有意外——池慕兮,我不需要你山盟海誓,我从不怀疑你会有嫌弃我的一天;至于你,你要听,我就给,只是说出口好像会显得浮夸。你只要记着,我要怎么对待我认定的女人,我心裏全都有数。”
慕兮抬起头,仰脸望着他,真严肃的一张脸,她看得有点发怯。方杜衡低头看看她,轻嘆了口气,把她塞回怀裏。他是很理性的人,他确实把人生的种种可能都设想过,确认自己的心意就过,毕竟是不讨喜的命题啊。现在这么认真地说,多少受了老祖宗的心理影响,怕会不幸成谶。所以,不知不觉越说越严肃。
再开口,声音更凉了些。“我对凌霄有牵挂,我曾经很想和她在一起,给她安稳生活,但是我竟然从没想过我自己能得到多少满足,和她组成的家、孩子,通通没想过。那种期待,那种窃喜,不安分,以前全都没有过……想通这一点,我不知道多高兴,我以为你能懂,原来你不懂……”
慕兮只觉心裏一抽,不由环紧他的腰。方杜衡强行把她的脸捧起来,要她看着他,“池慕兮,除了工作需要,从前我从来不跟人说这么多话,可我好像不止一次对你说很多话,包括总是给你打电话。你还不能明白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吗?什么时候你能不拿凌霄为难我?”
慕兮就那么被他说哭了,像做错事的小孩,眼泪汪汪,叫了一声“阿衡……”没下文,却把他听得心潮一荡,笑成一朵花。有她这一脸眼泪这一声,他所有苦心等待都值了。
两天后,方杜衡直飞日本,也就是这个四月,他的研究生生涯正式开始。一面管理公司,一面跟着导师修炼,没人能说比他更忙了。但是这人忙碌之余每天都心情良好,三不五时和慕兮通话,不担心没话题,慕兮能说得很,而且他们也没煲粥似的没完没了,十来分钟或几十分钟,都很随意。方杜衡都选择清早给慕兮电话,那会儿慕兮那头正是晚上,接电话更方便也更有状态。关怀一个人,是连这种细节都替她着想的。
夏初,慕兮回家。林落她们还没放假,月暮也没回家,方杜衡又远在日本。慕兮寂寞了。过了一年,对旧事淡掉许多,重新兴冲冲往z大跑,一路上就被许多人拉长视线看了又看,与人视线交汇,慕兮甚至轻轻微笑,哪怕女人都要被电死。混在教室裏和细细她们一起听课,课间被全班围着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