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重华(中)
虞斓再一次回到帝都已经是四月末。花事快尽,夏日已经悄然到来。在馆舍留了两日,姬尚亲自到馆舍接她入宫。入宫之后还是住在重华宫的绮绫殿。虞斓只字不提有关进宫册封的事情,就好像当初在姜府的那一夜从未发生过的那样泰然自若。而无论是姬尚还是姚钰,都为她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而感到费神。
回到帝都之后的一个月,也就是五月末,虞斓再第一次见到姜翩,是在姜翩的婚礼之上。年逾三十的姜翩终于寻得一个如意的妻子,是为济阳卢氏的女儿,闺名为嫽。婚礼之上姜翩春风得意,十分地潇洒,倒果真应了当初姬尚的那句玩笑话:
“碎了多少爱慕者的心”。
端着酒杯到了虞斓这一桌,姜翩喝下那杯酒,笑道:
“虞姑娘能来,真是不胜荣幸了。”
虞斓也喝下手上的那杯酒,笑道:
“姜相公的婚礼,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的。”
姜翩哈哈一笑,却问道:
“近来姑娘在宫中可还好”
虞斓道:
“宫中倒没什么不好。只是有些事儿让人觉得不舒坦。恨不得亲自动手除了才好。”
“何必亲自动手”姜翩微笑着说,
“些微动一动手腕,自有人代办。”
“姜相公说的是,以后还要仰仗您了呢!”虞斓笑道。
姜翩一笑,却没有接下这话,只道:
“还要去敬下一桌呢!日后再聊了。”说完他就向下一席去了。
再一次见到姜翩是在三天后,虞斓在东市的齐观居喝茶,刚叫了茶就看到姜翩摇着扇子从外面近来。姜翩也一眼看到了她,便施施然到她这一桌坐下了。小二见桌上多了人,自作主张送了两只杯子来。虞斓挑眉看着姜翩:
“你怎么过来了”
“卢氏今天回门,我出来转转,一会儿去接她。”姜翩轻轻笑着,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天的茶我请吧!”
“卢氏什么时候搬帝都来了”虞斓好奇地问道。
姜翩摆摆手,喝了口茶,道:
“没搬来。岳父岳母送卢氏来帝都,就住在卢氏馆舍,这回门就是回馆舍。”说道这裏,他看向虞斓,
“不是我说,这可真有些不伦不类。或是我太久没接触这些事情,竟有些看不懂了。”
虞斓抿嘴一笑,道:
“看来你倒是对卢氏多有不满。”
姜翩挑眉,耸耸肩道:
“站在高处太久了,或许该学着弯下腰看看别的东西了。”
“你倒挺懂得自我反省。”虞斓笑道,
“我还有个堂姐未嫁,说与你,如何”
姜翩哈哈一笑,道:
“多谢好意了。如今我已经很满足。”顿了顿,他又道:
“有空去看看慈恩寺的佛堂,近来刚翻修,金碧辉煌,很值得一看。”
“我不信佛。”虞斓眨了眨眼睛,
“姜相公你信吗”
“那只是一种精神寄托,不是吗劳苦大众,总要有个寄托才能活下去。”姜翩道,
“所以,无所谓信还是不信。你去过重华宫的干阳殿吗殿宇恢宏,仰之目眩,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虞斓笑了起来,道:
“我一定会去干阳殿看看。”
“我该去接她了。”姜翩苦笑一声站起来,去柜臺结了帐,便离开了齐观居。
看着他的背影,虞斓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喝茶。她明白他话裏的暗示:慈恩寺为佛寺,信佛的人慈悲为怀,对诸事都报以宽厚容忍之心;干阳殿为重华宫正殿,自古以来都是权力的博弈场,那裏的人从来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勾心斗角不择手段。或许是姬贤被废,姜翩也没有耐心再看着姚氏如跳梁小丑一般在帝都招摇。她想,他也明白她的意思,这一次虞氏姜氏势必会在一起来面对今后的事情。
乌鹊桥头双扇开,年年一度过河来。莫嫌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一转眼就是七夕了,宫中的妃嫔侍女们也都热闹起来,晚上在花园裏陈列了瓜果酒脯,又捉了蜘蛛放在小盒子裏面,即所谓“碧空露重彩盘湿漉,花上乞得蜘蛛丝”。
一年一度的乞巧,虞斓也是乐在其中地准备许多。姬尚见她欢喜,便让郭珺尽力配合她。夜裏拜完了牛郎织女,虞斓便同姬尚一起回了重华宫书房。白天裏还余下许多折子没看完,姬尚便去批折子,而她就在一边看书。
有虞斓在身边,姬尚简直就是心猿意马,怎么也看不进折子。过了半晌,他放下折子看向她,又斟酌了会儿才开口:
“阿斓,进宫好不好”
虞斓心裏咯噔一下,抬眸看向她,笑道:
“臣女现在不就在宫中吗”
“朕的意思是,进宫,成为朕的女人。”姬尚认真地看着她。
虞斓沈默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道:
“我甚至不知道这次我能在宫中呆多久,陛下。我想,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姬尚也沈默了一下,拿起折子又放下,然后看向她:
“她不会再让你出宫去。并且,有朕在,谁敢对你怎么样”
“我想,您当初对皇后一定说过相似的话。”虞斓垂下眼睑,
“我进宫之后也不过就是第二个姚后而已。陛下,现在就很好,不是吗等再过两年,我年纪大了不得不嫁,您为我选个夫婿,您又可以去找寻别的女人,何乐而不为呢”
听着这话,姬尚竟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好是轻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