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听罢本想取笑唐玉树,抬眼却见他的笑裏有几分谄媚,小心翼翼地生怕被拒绝一般。锅底的烧炭发出红色的光,落在唐玉树乌黑的眼底,发出亮晶晶的光。
那瞬间脑林琅海裏走过了诸多画面。
——“她那么喜欢江南……”
——“她以为江南人们性情如水,她还说江南少年温柔可人……”
——“她断然不知道我在江南——被人骗工钱,被人抢房子……”
林琅放下筷子:“成——”
回到厢房从自己行囊中摸出一支舅舅送的,从没舍得用过的雕花玉桿狼毫。
其实唐玉树不识字,可那掺了金粉的朱墨一笔一划在木牌上扎扎实实地落笔,唐玉树觉得格外好看。
许是一坛下肚有几分醉意了,只见唐玉树望着牌子反覆啰裏啰嗦道:“记住了——这个帮你写了名字的哥哥叫林琅。”
林琅看着有些鼻酸,只得硬咳了一声:“餵——碳火不够了吧!”
——“我去加!”唐玉树将木牌仔仔细细地收好,殷勤地添起了碳。
足足吃了有一个时辰,林琅意犹未尽,可肚子早已撑得难受。
酒坛也空了。没料到这个大老粗居然酒量差的出奇,早在那厢把舌头打了结,满口囔囔着的是林琅完全听不懂的蜀地乡音。
直到被林琅拖拽回西厢房时还对着四周一通乱指,满口卮言着什么“月亮咋子歪了花花咋子斜了……”
“闭嘴,哪裏来的花花!”
吃力地打发唐玉树睡下,林琅才回了东厢房。
洗漱完毕关起门,林琅钻进被窝。
……或许真的是朝廷弄错了。林琅想: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个骗子。
——“怪可怜的……”
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可老天爷却并不公平:自己在画舫上吟诗作对的年纪,他却在城墻下浴血厮杀;自己只是偶感风寒于是整个林府便乱作一团时,他却忍着无眼刀□□出的伤口照顾年幼的妹妹——成都战火,金陵不闻;一方狼烟四起饿殍遍野,一方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林琅深深嘆了一口气。
火锅的余辣尚在自己舌尖上耀武扬威,一本满足的心情此刻却渐渐莫名地低落了起来。
林琅一直记得那日是十月十五。
子时初晴半日的天色又被浓云薄雾包裹了起来。迎来了最后一场秋雨,陈滩准备入冬了。
雨声在寅时把林琅吵醒后,迷迷糊糊之间只觉身下一片冰凉。
吓了一跳便迅速清醒了过来。林琅第一反应是……自己喝多尿床了?
冷静下来才发现,床铺的正上方,椽子哒哒地往下漏着雨水,导致被子吸饱了冰雨,沈重地黏在了身上。
林琅恼怒又无奈,只得爬起来换了一件干凈的裏衣。望着泡水的被窝,酒劲也早已散去了七八分。傻站在床头瑟瑟发抖了片刻,林琅跑出了东厢房。
“叩叩叩”——“唐玉树!”
迷蒙的声音传了出来:“啥子事?”
“我……”
唐玉树拉开了门,光着膀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把站在雨中的林琅放进了屋子裏:“啥子嘛?”
“我冷……”
“不是给你找到被子了吗?”
“房顶又漏雨了……”
一边抱怨着一边向唐玉树的床上瞟了一眼,只见那床厚实的被子摊着,光是看着就感觉一团暖和。林琅开价道:“二十文,买你那床被子!”
唐玉树打着哈欠:“不卖。”
“五十文。”
“不卖。”
“五钱银子!你剪一半给我。”林琅咬着牙关开出了天价。
“不剪……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林琅不依不饶:“可你这被子长得离奇啊!”
“我娘说娶了媳妇儿能一起盖。”
“……”林琅被冻疯了,别无选择之下突破了天价:“五两,别啰嗦!”
可唐玉树软硬不吃:“不卖撒!”
“……”林琅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不免心生悲哀——大半夜的屋顶漏雨,泡了整条被子,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焦急之下竟然有些想哭:“可我冷……”
唐玉树:“……”
躺进被窝好一阵子,冷意才从身体裏消散掉。
侧过头看见唐玉树靠在枕头上环抱着手臂,在黑夜裏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某处出神。林琅这时才註意到,浓重的夜色裏,他裎赤的身体上横亘着诸多触目惊心的伤疤。
林琅倒吸了一口凉气,话在喉头彳亍了良久,又吞了下去,只问出了一句:“怎么还不睡?”
“……酒好像醒了。”唐玉树在黑暗裏转过头来,对自己笑了一下。
林琅也困意全无:“那……说说话?”
“摆吧。”
林琅:“……?”
是故意的。唐玉树看着林琅茫然的神色,得逞后笑道:“摆哈儿龙门阵——就是说会儿话的意思。”
林琅无视了唐玉树无聊的恶趣味:“以后计划怎么办,还要去码头吗?”
“要……”
“别去了吧……那工头不是什么好人。你身法好,找个什么活计都容易。”
“说不准撒……等房子最后拍了板儿,又把我派遣到哪间儿去……就先做着吧——你嘞?以后计划咋子办?”
林琅将两只手交错着套在一起,枕在头下,嘆了一口气:“做个买卖吧。”
“做啥子买卖?”
“我也不知道……”又被问起同样的话,林琅还是无法回答,只是兀自说道:“没出来之前我以为我能统理家业,我以为我无所不能……出来后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唐玉树沈默,在黑暗裏眨着眼认真听林琅倾诉。
“唉……我也不知道离开林府是不是对的选择——可我知道,留在那裏一定是不对的……”
“你怕吗?唐玉树。”林琅闭上了眼睛:“……怕看不清的前途,也怕回不去的来路……怕花光银子的那一天,怕终究有一日,意识到自己真如父亲说的那样——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是很厉害的人啊。”
林琅睁开眼睛。
唐玉树看着身侧的少年——夜色裏他褪去了平日张牙舞爪的蛮横嘴脸,袒露出他的恐惧和羸弱。唐玉树开口道:“你又聪明又见识多;会和人打交道,还能把坏人耍得团团转;还读过书,会写字,知道一堆我从没听过的成语……就是脾气坏了一点。”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左腿上就受到重重一踢。
“没嘚没嘚!”唐玉树边嬉笑边求饶,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日子要咋子过……”
“我却不晓得——以前做一切都是为了青秧:为了赚粮饷给她治病,我才入了伍;为了拿人头去换更多银子,我就拼命杀敌。可谁知道后来打完仗了,青秧也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就不知道日子要咋子过,为啥子而过……”
“你以前不肯信,但这宅子真的是将军赏我的,不是我骗你的——约莫是上面搞错了……你外祖父留给你的宅子,便一定是你的。等案子办了板儿,定是上面安顿我一处新的屋子——不过也会在江南,到时候我迁了地方,你也可以找我来玩儿。”
“玉树哥,最近……谢谢你。”
“啥子事?”突然亲切的称呼和道谢让唐玉树没反应过来。
“……所有事。”林琅别过头去不肯看唐玉树,并不喜欢面对此类矫情的时刻。该说的话说罢了,便迅速换过话题,用后脑勺发问道:“诶——房子的事拍板儿那天,无论谁走,你再请我吃一顿火锅好不?”
“这么喜欢吃啊?”
“真的很好吃!”
“要嘚要嘚!”
林琅笑了起来,这次换他故意地:“哈?要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然转成了一片灰白,有鸡鸣声传了进来。
林琅好像已经入睡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响着。唐玉树蹑手蹑脚地爬起床,跨开腿准备小心翼翼地越过熟睡的林琅,打算要去上工了。
可前脚还没落地,却被突然喊着“唐玉树”坐起来的林琅撞到,瞬间失了重心的唐玉树滚到了床下。
揉着剧痛的胳膊肘站起了身起来,唐玉树龇牙咧嘴着:“你做啥子嘛……”
只见林琅一脸兴奋地拍着床:“回来睡回来睡!”
第一次见林琅这么开心,唐玉树心头居然有些发毛:“我……我得去上工了。”
“我想到了,我终于想到了!”显然林琅并没有听进去唐玉树的话,自顾自开心地嚷嚷起来:“码头不要去了——以后咱俩一起干!”
“干啥子?”唐玉树在想林琅是不是在发梦魇,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林琅的脑门儿。
林琅拨开了唐玉树的手:“你看——你会做这么好吃的火锅,而我又精通商贾经营之道,咱俩还有这么大个院子;我那儿还有一百两银子正好当我们的事业启动资金——开个店吧!”
“干啥子?”唐玉树一时没能顺利消化林琅这一通计划。
林琅拽着唐玉树的胳膊重重一晃:“开个火锅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