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撞击中已经昏迷。
无形的风将少年掀到正面,长相普通,棕色卷发蓬乱着,破旧的衣服和虎口的老茧告诉塞蒂亚,这是生活在附近的砍柴小子。
“这是西裏年幼时的追随者?”塞蒂亚搜索着记忆,“那他太可怜了,在西裏登上荣耀巅峰的时候,他从西裏那庞大的追随者中缺位了。”
塞蒂亚印象深刻,那一天是西裏的加冕日,也是自己的审判日。她坐在高高的血蔷薇王座上,看着西裏携着圣光走来。光明神的神相立在西裏身侧,身后站着数十个追随者,无一不是帝国的权威和神殿的骄子。
风在少年周遭转了一圈,风裏传来恶魔讥讽的笑声,“我的陛下,您忘了吗?圣洁的圣女大人喜欢美丽的人,这小子的模样可不够格。”
“而且,我发现了他的梦裏藏着不一样的圣女大人。”恶魔声音幽幽荡荡,“陛下,很荣幸邀您共同欣赏。”
尾调被风吹散,昏迷不醒的少年痛苦的眉头忽得动了动,他神色渐渐平了下来,像是进入了某个奇妙的梦境中。
在那个梦境裏,他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奔跑在莱茵河畔碧绿的草地上,他身后传来小女孩气急败坏的追赶声,“等等我,等等我,莫恩。”
“才不等你呢,小短腿,略略略。”他回头做着鬼脸,突然发现背后追着的小女孩摔倒在地,“西裏!”
小女孩不过三岁左右的模样,扎着两只蓬松的金发小辫子,只是她昂起脑袋,模样和西裏有四五分的相像,是小时候的西裏。
小莫恩紧张的跑到小西裏的身边,“你没事吧,西裏,摔疼了吗?”
但刚走进,小西裏揪着一把草屑塞进了小莫恩的领子裏,嬉笑的跑开了。
“西裏,你这个捣蛋鬼,我一定要抓住你和莫拉叔叔说!”
两个小孩在草地上追逐打闹,好不快乐。
这个梦境的窥视者,以神明的视角看着,“原来是西裏幼年的朋友。”
“陛下,他们并不只是朋友。”
梦境的画面就像泡沫一触即碎,但又顽强的崩裂出更多的泡沫。
新的泡沫梦境中,出现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孩子正是此刻莫恩的模样,而女孩子似乎是长大后的西裏,但她的模样比现在朴素三分。
这个梦境开始于一个黑夜,莫恩护送西裏回家,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不过隔着半步,神情都有几分羞涩。
直到西裏走到家门口,跺着脚想要把跟着的莫恩推了出去,而西裏小步走到窗前,似乎想要确认家人有没有休息,但她却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西裏爸爸:“我今天在莫迦城撞见了贝拉女士,她找我问西裏的消息。”
西裏继母:“那就告诉她,西裏现在过得很好……不,等等,她问得是哪个西裏?”
西裏爸爸,“她还能问哪个西裏,她根本不知道原来的西裏已经回归神的怀抱了。她还说,她遇见了克斯诺伯爵,伯爵本来是想找塔姗夫人的,就是原来西裏的妈妈,听到塔姗夫人回归神国了,想起来西裏,想要把西裏带回城堡。”
西裏继母:“真得吗?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克斯诺伯爵了,当初我们将两个婴儿的名字调换,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只要将西裏送回城堡,我们就有大量大量的金币了!”
窗外的西裏崩溃的滑下身子,却滑进了莫恩的怀抱,少年紧皱着眉,格外有魄力的说,“西裏,不管你是谁,我带你走!”
一时间,泪水不受控制的留下来,西裏扑进莫恩的怀抱裏压抑着哭声,莫恩一把拉起她,拽着她远离悲恸的地方。
然而,黑夜并没有给他们的逃亡带来任何的帮助,反而让他们迷失在月光森林裏,当月光藏在云层中,失去月光的月光森林是最可怕的迷阵,西裏脚下一划,震松开莫恩的手,滑进了接近十英尺深的深沟中。
“西裏!”
莫恩不管不顾地沿着沟边冲下去,等他在找到西裏时,西裏已经昏迷不醒,他扶起西裏试图将她摇晃醒,但手掌触碰到她的后脑时,沾满了温热的血液。
西裏撞伤了头部,这个少年跪在地上绝望着,很快他抱起了西裏爆发出非常的体力,将西裏一路送去最近的莱茵城医生家。
少年一晚上都在西裏身边跪着向光明神祈祷,大概神明听到了他的虔诚,西裏醒了过来。
然而,醒来后的西裏对莫恩陌生极了,即使她什么都不说,她试探着莫恩的神情回答,但十多年的日日相处,莫恩太熟悉西裏,他认为西裏将他遗忘了。
闻讯赶来的西裏父母将莫恩一把推开,抱着西裏哭泣,并指着莫恩怒骂他是黑巫师派来的魔鬼,来害死他们可怜的女儿。
莫恩看着曾经惧怕父母的西裏瑟缩在父母怀裏,不忍打扰。
直到回到家,莫恩乘着月色敲响了西裏的窗,问西裏真得要去克斯诺城堡吗?西裏遮掩却毫无犹豫的点头。
那一刻失望和疑惑占据了莫恩内心,他走在雨夜的小道上,觉得曾经可爱的西裏不见了。
梦境裏充斥着难以述说的悲伤,塞蒂亚退出了他的梦境。
耳边有恶魔一如既往的低语,“多凄美的爱情故事啊。我的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被抛弃的可怜儿和窃取身份的小偷。”塞蒂亚惋惜道,“西裏受了重伤,她能利用的唯一庇护,只有克斯诺伯爵。说不定,博瑞特先生将她传送到了克斯诺伯爵即将经过的地方。如果莫恩能帮助我揭穿西裏的身世,那就太完美了。”
“那得看莫恩对西裏的爱有多深了,塞蒂亚陛下。”
斗篷浮动间,黑雾飘散开,在黑夜的掩饰下,很快周围的环境变了模样,这裏变成了莫恩熟悉的家,昏迷的莫恩正躺在破旧的木床上。
塞蒂亚走进木床,姿态优雅的坐在木床旁的椅子上。
没过一会儿,莫恩挣扎着睁开眼,他看到身旁的黑斗篷人恐惧的向床角蜷缩。
塞蒂亚轻笑,“你看起来并没有拯救西裏时那么勇敢!”
莫恩立刻跪直起身子,“你到底是谁!西裏呢,你把西裏怎么样了!”
他想扑但又不敢扑上来,两只憔悴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塞蒂亚,到底还是个少年。
“西裏并没有事,虽然我想杀她,但是有人救走了她。”
莫恩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杀人说得这么大方。
他听着那交迭的声音,分不清黑斗篷人的性别和身份,便听来人又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如果你在克斯诺伯爵公开西裏身份的宴会上,揭穿西裏不是塔姗夫人的亲身女儿,她只是替代品。那么我将还给你一个从前的西裏。”
“你妄想!”出乎意料的,莫恩大声驳斥,“我不会做任何背叛西裏的事!”
塞蒂亚不解,但她依旧耐心十足的引导莫恩,“为什么不愿意呢?你和西裏拥有那么甜蜜的十年,难道不希望拥有更多的十年?”
看着莫恩动摇,塞蒂亚继续,“西裏醒来后和你认识的西裏完全不同了,她不认识自己的朋友,反而无压力的依偎关系很差的父母。你不觉得,你的西裏已经被魔鬼取代了吗?”
塞蒂亚可不清楚受伤前的西裏到底是什么品性,她只知道受伤后的西裏和她记忆中的一样,表面楚楚可怜,实际虚伪恶心诡计多端,她更不知道西裏为何性格大变,但这不影响塞蒂亚蛊惑莫恩。
“不,不。”莫恩连连向后缩了好几步,“西裏才没有被魔鬼取代。是你这个屠夫随口胡编,西裏不过是失去了记忆,她只是忘记我了。我是不会伤害西裏的。”
“问问你的内心,莫恩。”塞蒂亚嘆气,“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不不不!!!我宁愿为西裏而死,也不会受你蛊惑的。”就像是为拯救西裏时那样爆发起的勇气,他突然从床角冲了出来,整个人扑向坚硬的墻壁。
但他什么都没有触碰到,那看起来可以轻易撞碎人类头骨的墻壁如同一团气体,在他冲击的剎那散了。
莫恩跌倒在地,他又一次蜷缩起来,只是这一次他抱着双膝竟哭了出来,他的眼泪不是“为西裏而死”不成功而流泪的,他的泪是因为他动摇了,他甚至觉得黑斗篷人说得话是对的。
塞蒂亚看着痛哭的莫恩,倚着椅子边缘,神情藏在兜帽的阴影裏。
一声幽幽的嘆气从兜帽裏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