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瑾然垂首,真心实意地道:“我在太后宫裏当差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悠闲的时光之一。”
薛英暮的脸色本有些缓和了,只是听到“之一”二字时,目光又开始带刺,“现在不在哀家面前装什么兄长、弟弟了吗?呵,陶瑾瑜,陶总管的弟弟,皇上的师兄,兵马大元帅的关门弟子,哀家全不知你还有几个身份。哀家现在真是庆幸,能将你这尊大佛请出我积善宫!”她不知疲倦地说着最伤人的话,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她受的伤也悉数尽报在陶瑾然的身上。
陶瑾然抿了抿唇,一动不动地也不反驳,任她发洩着情绪。
薛英暮还不知停,只要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她好不容易去再次相信、再次喜欢的一个人也无情地抛弃了她,她纯善的目光便化作利剑,一点点地凌迟着陶瑾然的身心,直戳进他的森森白骨。
“当日你说的喜欢哀家,会对哀家好,想必也是权宜之计罢。可笑哀家竟当了真,哀家信了你谎言的时候,你是不是感到一阵扬眉吐气?哀家告诉你,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薛英暮盯着他,语气是从未所有的狠绝。
短短的一瞬间,陶瑾然就体会到了人世间的大喜大悲。他在听到前半句时,还以为有戏,到后半句时,心就直接沈入谷底。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再听到薛英暮说出“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时,他还是感到心狠狠地悸动了几下。
陶瑾然抬起头,大大的眼裏还余着几分期盼,“太后,您可以听我解释吗。”
薛英暮看着他,面无表情,缓缓地开口道:“哀家说过,你,没有机会了。”
她在临走前,最后留下了一句忠告,“既然当了禁军统领,哀家希望你不要辜负皇上的信任。毕竟,你已经辜负过哀家了。”
陶瑾然站在那裏,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远走,也不知道此时心裏是什么感受。他舔了舔唇,唇有些干涩,甚至起了点皮。他丝毫没有察觉,机械地做着这个舔唇的动作。
未时一刻,天上的阳光还是十分慑人,四周的空气也变得炎热而苦闷,一团一团地围在陶瑾然身边。他身边的气流仿佛停止运动,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只留他一人在裏面绷着手脚,站了良久。
——
陶瑾然一回到禁军总处,就见到一个矮胖矮胖的士兵正魂不守舍地候在他屋舍门口,瞧着他来了,忙一溜小跑到了他的面前。
陶瑾然皱眉,那人开口道:“郭造参见陶将军。”
他一说话,陶瑾然便认出了此人是在茅厕裏遇到的尖细嗓子,忙抱胸道:“聒噪,看来你爹娘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郭造的头快要低到尘埃裏。
陶瑾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帮我召集所有禁军,即刻来这儿集合。”
郭造虽不解,但见他没有追究今日在茅厕裏发生的事情,忙如释重负地去办将军交代的任务。
过了一会儿,除正在当值的禁军外,所有人都集合完毕。
陶瑾然站在最前方巡视了一圈,李林作为副统领,正尽职地跟在他的身后。
陶瑾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中都不服我这个新将军,更愿意跟着以前的李将军。坦白说,作为士兵,我极其欣赏李将军带兵时的一丝不茍和谨慎的精神,作为武将,我对李将军的武艺也极为推崇。李将军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领,我很佩服他。”
站在他后面的李林感觉到了压力山大。
下头响起了一小阵一小阵的嗤笑声,有个胆大的道:“说了这么多恭维李将军的话,还不如你真枪实剑地与他比试一场,嘴皮子上的都是空放屁!”
陶瑾然看他一眼,默默将此人的模样记下来,决心找个机会给他小鞋穿穿。然后猛地一拍身边一张厚实的桌子,桌子摇摇欲坠了一会儿,突然应声而碎。
底下一群人都目瞪口呆,连他身后的李林都不免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陶瑾然悠悠然地道:“比试武艺像是江湖人的玩意,本将既然身为禁军统领,又岂可与江湖人混为一谈。”
刚才那个出来冒话的不敢吱声了。
李林虽也是武将,但却只是熟练行军打仗,内力造诣自然无法与真正的练家子比,见陶瑾然一出手,便深知自己非他对手。
他对陶瑾然拱了拱手,严肃地道:“下官心悦诚服。”
陶瑾然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将军客气,当年兵马大元帅虽曾教导过我,但我拥有的知识大多是纸上谈兵,李将军随薛老将军多年,战场上的经验实在比我丰富太多。”他转头,又看向了一众禁军,温和又不失威严地道:“在场的各位,严格算起来,都可以算是我的前辈。我从未上场杀敌过,而你们却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我同样也很尊敬你们。我初任将军,做起事来难免会有失分寸,还请诸位多多包容。我也保证一定会监督好自己,与你们一起守护好皇城的安危!有我在的一天,决不让任何佞臣贼子侵犯皇城一分!”
他的话多多少少有些收买人心的作用,士兵们亦很少见过这么肯放低身段的将军,纷纷应和。
陶瑾然满意地看着众人,在暗地裏呼出了一口长气,总算是没有负了他师父的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