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英暮收养凤承渊的时候,家世还很是显赫,很多人都说当年她能收养六皇子,与她出身薛家抹不开关系。
先皇究竟为何将凤承渊托付给她,对于薛英暮而言,是一个未解之谜,然而这个谜团解开不解开,根本就不重要,因为当年的她只顾着庆幸,收养凤承渊的,是她,而不是别的人。
她第一次见凤承渊的时候,是在当惠嫔时所居住的昭阳宫裏,那年她十七岁,凤承渊十五,都还处在最美好的年华裏。
首次见面,凤承渊给薛英暮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他那双眸子,又黑又亮,跟葡萄粒似的,圆滚滚的,仔细看,又有点像璀璨的夜明珠,一闪一闪,在乌黑乌黑的夜裏也能发着光。
薛英暮当时就想啊,有人的眼睛是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的。
那时的凤承渊,和现在一点都不像,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先皇身边,柔顺而无害,还是一个乖巧腼腆的少年。
薛英暮第一眼见他,就止不住地喜欢,她一直以为是身体裏的母性在作怪,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种感觉,叫一见钟情吧?
薛英暮是在深闺裏长大的小姐,虽然做过的调皮事情不少,但接触过的男子还是十分有限的,除了她父兄,与她最亲近的人,大抵就剩下凤承渊了。
小承渊很好养,既懂事又听话,送他什么,他都会小声地说句“谢谢”,偶尔还会用一双和黑猫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註视着她。
很多次,薛英暮看他吃东西的时候就在想,她的一生应该定了吧,从此就会无风无浪地顺利下去。然而命运善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的生活裏,“定”字大概从不存在。
庆元十四年,梁王谋反,薛英暮的父亲薛老将军领兵与其厮杀,被梁王的部下重伤,不治离世。消息传回宫来的那日,暮色四合,夕阳无限。紫红的晚霞翻腾在空中,绚烂天穹,催动着思念的风候在周围,流年似水。
透过空荡的寝宫,她恍惚看见未来的自己在冷宫中孤寂终老,恍惚听到了深宫大院裏孤魂野鬼的嚎叫和哭泣声。
弹落三代的相思,拨乱五朝的琴弦。
父亲,没了。
从小疼爱她的爹爹化作了一堆白骨,一直维护她的将军鲜血染满了长街,昔日门庭若市的薛府大宅被弄得满是萧索。
一朝辞世,天下缟素。
失去了薛家的庇佑,她在后宫又该如何生存?
那夜,皇上未来,来的是凤承渊。他的眸光还是那么清亮,看着他的时候,薛英暮甚至有一种错觉,或许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的父亲没死,她只是做了一场可怕的梦。
但是小承渊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无情地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英暮,别哭,你要坚强。”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闺名,用那么轻柔的声音,用那么鼓舞的语气。
薛英暮的心还是很疼,可他的眼神实在太暖,薛英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也回望过去。在他的眼睛裏,薛英暮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他和自己。父亲早逝,家裏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兄长,她似乎成了家族唯一的希望。
薛英暮含着泪对小承渊招招手,“承渊,来。”
小承渊听话地走了过去,走到她身边时,还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那劲道很轻柔。
薛英暮微笑着哽咽道:“承渊,我定会全力助你。”
小承渊的眼睛亮了亮,那时的他们都太清楚,“助你”二字意味着什么。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小承渊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暖暖地笑着。
薛英暮摸了摸小承渊的头,呢喃了句“承渊”。
小承渊还是乖巧地坐着,时不时对她微笑一下。
薛英暮拥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很想抱着他痛哭一场,哭到不知今日何夕,哭到海枯石烂,可是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她什么悲伤的情绪都不愿露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个精神支柱,那个支柱叫凤承渊。
薛英暮有时候会想,她那么拼死拼活地帮他谋取帝位,究竟是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依靠,还是因为心裏那份慢慢扩大的感情。如果是因为感情,那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她不知道,也没有必要深究,因为最后,他们都做到了,他成功了,他当上了九五之尊,她也成功了,她成了大齐最年轻的太后。
没有薛家,她一样可以成为自己的□□。
可有些感情,却在他们身居高位后,彻底地变了。
薛英暮将那张写满了寿辰如何安排的纸拿出来,放在火烛下烧成了灰。其实很多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如果不是特意想,她都快忘了。比如第一次见到凤承渊时的悸动,比如失去父亲那段时间裏凤承渊带给她的感动,比如他们为了三大家族所发生的争吵……可现在这些往事又慢慢地涌了上来,这一瞬间,薛英暮想起了以前在话本子裏看过的一句话——苍凉莫过岁月,薄情莫过帝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大概是大家能看出来的重点修了的一章,把之前楔子的内容加了很多在裏面,比看上去单单的一个生硬的楔子要合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