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怡的脑子裏面飞快的运转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是在十一月末的时候从齐州出发的,一共走了……算算时间……今天……
“今天是……”
沈心怡不敢置信的抬起头,过年了,今天是,要过年了。也许是因为在军中过于繁忙,又或者是日子太过于一尘不变,让她都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因为这一场冬雪来的太晚太晚,又或许是故意为之,以至于她都没有冬天的感觉,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给忽视了。
夏建华开心的笑着,拉过她的手,替她来开椅子,让她做好。然后给他们两个人都到了满满的一杯酒,然后满眼笑意的递给她。
沈心怡伸出手来,呆呆的接过来,然后低头看着杯子裏清冽甘醇的液体。
身处塞外,自然不会有宫裏头那样的羊脂白玉做成的酒杯,手中的是一个青瓷酒杯,上面只有简单的一个竹叶的图案,手指轻轻摩挲,都能感觉到它粗糙的质地。酒杯还带着寒意,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指腹处,掌心裏面,都已经有薄薄的茧子了。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的手指也变得粗造的和酒杯一样了。是呀,她猛然意识到,跟随在军中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原本温润纤细如玉的手指,看上去还是那样的精致,但是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夏建华。
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呀。当初她身处宫廷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辽国的关隘裏面,在大草原上,在冬雪纷飞的夜晚,在烛影摇曳的灯火旁边,与眼前这个人共处一个屋檐下,一起渡过新年。
他正凝神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变得温柔的能够溺死人。
一个眼神示意,两个人一起举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入口的酒带着微微凉意,进入腹中,立刻便化为暖流,全身泛起热度,就好像坐在火炉边。
沈心怡坐在夏建华的对面。
几杯酒下肚,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就好像初升的朝阳,清丽中透着妩媚,原本就秀丽粉红的唇瓣因为这酒散发出晶莹的色彩,在橘黄色烛火的映照下,十分的诱人,就好像三月桃花落在飘渺湖中,起起伏伏,飘飘荡荡。
让他一瞬间就思绪飞舞,想起了,那百丈高耸的悬崖之下,那个滴水成冰的夜晚,那火热的一吻。就好像高山上的雪莲花,又好像沙漠中的甘露,那是他一生都在眷恋的甘甜和纯凈,记忆重现,但心爱之人还是不知道的。
那一吻的感觉是清冷的,但是却好像世界上最绚烂多姿的桃花,眼前就浮现了这样的场景。
“人面桃花相映红。”他无意识的喃喃道。
“啊?咦”沈心怡有些莫名其妙的听到他冒出这句话,瞪大了双眼,疑惑的看着他的眼睛。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音符,却召回了他的心神,抬起头来,却发现沈心怡也在疑惑的看着他的眼睛,那像冰雪般的眼睛,黑亮亮的,清晰的照出自己略显不安的身影。
夏建华就这样红了脸,窘迫不安的低下头去。
沈心怡的记忆力和耳力一向很好,却又不知道他为何会冒出这样的一句诗来,又看到他刚刚专註的眼神和此时尴尬的表情,玩心大起,笑着道:
“如今可是千裏冰封,万裏雪飘,哪裏能看得见桃花盛开的美景呢?”
夏建华不由得心裏一热,脱口而出:“远在前边,近在眼前,只是不知道要归于何方?”
沈心怡的脸红了个彻底,这样的话语简直就是,简直就是……如果这些话是从李密的口中说出来,她大可以狠狠地甩他一个白眼,然后打他几下解解气,可是……他…出自他的口中……
沈心怡只觉得有些难受,心神恍惚不安,感受到夏建华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她终于还是低下头去。其实,在那个冰雪交加的一天一夜,在那个寒冷的悬崖下,那温暖的声音,那含着淡淡感情的眼神,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关怀备至,那些细心安慰,她怎么会不懂?但是她只是选择一味的逃避,不愿意去懂,装聋作哑。
她的目光移开之后就一直看着桌旁的烛火,那温暖的烛火,竟然也刺痛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经不敢去看自己的心,不敢去用自己的手揭开这个谜底。在心裏面她一直像乌龟一样缩在壳子裏面,抗拒着这份感情,但是在心灵深处,却依然有着一份悸动,就好像是一颗种子,期待着发芽。
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沈心怡回忆起了那一段金戈铁马的时光,细细想来,也许就是在那一夜,就是那一点温馨的烛火,那温柔专註的眼神,在她的心裏面,那种光和热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也更加的明亮,更是在她暗淡一片的心裏面,照出一片光亮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不知今夕何年何月,那一瞬间,似乎未来的路都已经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