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晚,清晨的太阳刚刚露出头,便被飘过来的云彩给掩住了脸庞。漫天的雨丝无声的浸润着万物,一夜之间,枝头上的绿叶似乎长大了不少,皇宫中的亭臺楼阁笼罩在烟雨中,使得平日裏庄严肃穆、死寂的宫殿也变得温柔了许多,隐隐焕发出活力来。
沈心怡撑开画着梅花图案的油纸伞,走过紫薇宫下的九曲回廊,远远地就看见一簇簇花枝招展的女子,站满了宜兰宫的大门处的那一片空地上。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原本站的整齐的队列一下子给散开了,那些女孩子就好像被猎人惊吓的小鸟一般,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带的头,欢声笑语躲到了屋檐、回廊下面,后面的人立刻响应她呼啦啦的一下子也跑了过去。几个负责整队引导的小太监在她们身后一边追赶着,一边痛心疾首的呼唤:“不能跑呀,这还有没有规矩了!还有没有规矩了!过一会儿,曹总管就要来点名册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胡乱地跑呀……”
安排在宜兰宫裏的秀女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一个个都打扮得美艷动人,珠光炫目,这一群活力充沛的女孩子都是大楚的豪门贵女,在家裏头是掌上明珠,娇惯得很,此时的她们没有一个人去理会那些小太监的说辞,她们一个个都站在屋檐、回廊下,三五成群,对着宫裏面的景色指指点点,笑笑闹闹,肆无忌惮,把旁边的几个小太监给气得直跳脚。
她们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爱玩爱闹,这些清丽婉约的少女,就如同出升的朝阳般充满了活力,又好像刚刚开放的花朵一样,和着从天而降的雨丝,分外的惹人怜爱。
今天的沈心怡穿的是一袭浅青色的对襟宫裙,绣工繁覆精致绝伦,花纹隐隐中透着光芒,那是用银色丝线绣成的玉兰花朵,上面还点缀着颗颗圆润的东珠。底下穿的是月白色的缎子抹胸和长裙,走动之间就好像潺潺的流水一般,用淡青色的水钻制成的金步摇插在发间,在走动之间轻轻晃动。
秀女们三五成群的站成一团,满是新奇的打量着沈心怡的服饰和容貌,偷偷地小声议论着,因为沈心怡是她们见到的第一个宫妃。
沈心怡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双充满好奇和歆羡的眼睛所註视着。这些眼神多半还是单纯和新鲜的,而不是宫裏面常见的那些充满嫉妒和愤恨的眼神,只是这样单纯的眼神还能保持多久呢?这些女孩子之中,又有多少人很快就会被这个骯臟的皇宫所玷污,变得失去本心,阴狠毒辣。
几个太监看到沈心怡走过来,连忙打千行礼,脸上都是谄媚的笑容。
沈心怡笑着应对,看的小太监都忍不住脸红,随口问道:“这是这一届的秀女吧?”
“是啊,吵到主子您了吧,她们还都是不懂规矩的,像野丫头一样。这些都是安排在宜兰宫的秀女,一共有六十五人,正等着曹总管前来点明核对呢,准备安排殿选。”一个小太监回禀道。
大致推算秀女入宫已经有近半个月了,刚刚完成了阅看和验身两关。
阅看和验身都是由宫中地位尊崇、值得信任的老嬷嬷们完成,主要是验看秀女的身体,是否有体味、伤痕、疾病、残疾等,然后检查这些秀女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之后再由皇上和皇后亲自进行殿选,按照相貌、才学、家世、言行举止等来挑选适合心意的人材。
“曹总管还没有来吗?”
“师傅如今还在皇后娘娘娘那裏候着,等会就过来了。”小太监回道。
“就让她们在这裏避雨吧,不用整什么队列了,”沈心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笑着道:“都是新进的贵人,身体娇贵,万一冻出病来,你师父那裏也不好交代吧。”
“是,还是主子您想得周到,”小太监谄媚的笑道。
沈心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忽然之间,她觉得有一道很奇怪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身上打转,让她觉得有些心惊,她忍不住侧眼去看,扫视了那一群秀女。
一瞬间,她对上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是和以前的凤妃一样的大大的凤眼,温柔多情中又含着妩媚,那是一个身姿优雅纤细的女子。
看到了沈心怡的目光,她微微一闪,低下头,躲在旁边女子的身后不再出来,只余下一袭樱花浅粉色的长裙来,裙角飞扬。
“真是一个美人啊,”沈心怡心裏面忍不住讚嘆一声,惊鸿一瞥之间,她只来得及看到了那双大大的凤眼,就是那一眼,就让沈心怡明白这又是一个绝世美人。
沈心怡的脚步忍不住缓下来,这时候就听到了微不可察的冷哼声传过来,沈心怡不免有些惊讶,眼光流转,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秀女,此刻正倚在朱红色的柱子边上,若要论她的衣饰之华贵,只怕这一群秀女裏面谁也比不上她。相貌也是极好的,眉如远黛,眼如繁星点点,瓜子脸,樱桃小口,娇俏之中透出妩媚动人,头上的钗环也是最华贵的,显得她更加的尊贵无比,此时她正斜眼看着沈心怡,目光中满是鄙夷的神色,看起来他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不过,这个秀女的容貌似乎有几分熟悉。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桃红色蜀锦长裙,光彩夺目,长裙隐隐流露出金玉的光彩,沈心怡一眼就认出,那是蜀锦之中最稀有的金丝经锦。这种锦缎极难织成,绣工制作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任何的断线打结,否则这匹布料就坏掉了,再也不能用了。
蜀锦的制作工艺极为繁覆,从图案的设计到锦缎的完成,短则四五个月,长则需耗费三年之久,其中“织造”这个环节,就涉及到许多的工艺,如:打节、打竿儿、拉花、投梭、接头等,而投梭这个技艺往往需要一个织工练三年才能完全的熟悉。经过这样一系列覆杂的工艺织成的蜀锦,色彩明快、鲜艷,从不同的角度欣赏,光线的明暗不同,就会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和花纹。而金丝经锦则是蜀锦中最为华贵、稀少的,曾听义父说过,这样的一匹锦缎,只有技艺最好的织工才能织成,而且耗尽一年的时间也不过才能织出五六尺而已,有“寸锦寸金”的说法,因此这也是蜀地贡品中最极为贵重的一项了。如今沈心怡的房中也放着两匹这样的蜀锦,那都是刘钰的赏赐,只是沈心怡一向不喜欢这样的珠光宝气的布料,没有用过而已。
眼前的这样一个秀女竟然穿得起这样的长裙,那么她的出身必定是极强盛的豪门显贵之家。
看沈心怡在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个女孩先是鄙夷的哼了一声,然后是高傲的看着她。
沈心怡嘴角微微上扬,笑着看向她,原来如此,那脸型、眉眼和皇后就像是一个模子裏面刻出来的,难怪,皇后向她下手了,原来如此。
她转身把这些都忘到脑后,继续往前走去。
到了干清宫,刘钰将刚刚批好的奏折扔到一边,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唉,这些个老臣,整天就知道祖宗的规矩,磨磨唧唧的,烦死人了。”
沈心怡扑哧一声笑道:“皇上,您这不雅的举动可全被臣妾看到了呢。”
“看就看到吧,朕真的快被他们给烦死了。”刘钰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