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在藤椅上坐下,声音缓慢且嘶哑,对他说:“……带笔了吗?拿过来吧。”
余凛将随身携带的东西递过去,老人观察良久,又打开笔帽,半晌后轻轻笑了。
“这支笔,不正是从老夫这裏卖出去的吗?”
余凛眸光轻颤,很快压下心底异样的心绪。
“我对自己雕刻的每一支笔都有印象,如果猜的不错的话…这裏应该会有一个字……”老人将笔翻过来,看到已经被压折的笔尖,笔尖上果真有一个字。
“听你这小伙子说话,好像没来过我这儿,那这笔,是别人送你的吗?”
余凛呼出一口气,看老先生拿出一堆器具熟练的修理着钢笔的笔尖,回答道:“是。”
老先生没再说话了,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老人的手背上全是一些褶皱,只是修理起东西来的动作却格外娴熟,余凛看着对方满头白发,心裏想,他应是和这些东西打了半辈子交道吧。
望着笔在老人手裏恢覆如初,又被小心地放回盒子裏,余凛从对方手中接过,“…谢谢您了。”
老先生淡笑着摆手摇头,“现在年纪大了,修理这些小东西都有些看不清了…不必谢了。”
时隔许久,从古董铺出来之后,余凛又去了他初中同学开的那家手机店。
杜西现在俨然已经继承了他爸的位置,成为这家店的半个店长了。
“呦,这是…余凛?你光临本店可是我莫大的荣幸,我们有多久没联系了?”
“许久了吧。”余凛摸着兜中碎裂的屏幕,有些感慨。
“你在学校的那些成名事迹我都听说了,唉…许久没联系,也没问你考到哪裏去了……说实话,看见你如今这副样子,我还自惭形秽的,嘿嘿嘿,学没上好,也能好听从家裏安排在这裏工作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余凛只是说:“只要你不后悔,那就是最好的。”
杜西“唔”了一声,“说实话,其实有一段儿时间还是有点后悔的,不过后来一想,我本身也就不是学习那块的料,想开之后也就没什么可难过了的了。再说了,我现在过的也不错呀,我也很热爱这份工作。”
两人寒喧许久,杜西这才想起正事,“你这次来有什么事情吗?”
余凛将屏幕碎裂的手机拿出来,思考了半天对他说:“帮我换个手机膜吧。”
手机摔了那一下,其实只有膜碎了,剩下的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自己不受控制摔碎手机的那一刻,余凛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是慌张的。
他好像有点理解…当时桑清越怎么也不愿换手机的缘由了。
除夕夜来临的那天,余凛接到了来自父母的电话。徐湘说,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过团圆饭了,两人今天午夜之前会一起赶回来,与余凛一起跨年。
余凛只是听着,等那头的徐湘说完后“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前住在余凛家隔壁的一对新婚夫妻出了国,如今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了一趟,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
除夕夜当天,隔壁的小女孩敲响了余家的房门,并送给了出来开门的余凛一盏红灯笼。
小女孩送完礼物后就哒哒哒的跑回了自家院子,余凛看着手中还会发光的红灯笼,静默了好久。随后回身关起屋内的门,直接就着门口冰凉的臺阶坐了下来,灯笼被他放在一旁,在宁静的黑夜中泛着光亮。
如今家家户户的窗内都亮着灯,时不时能透过窗户看见别户人家阖家欢乐的影子。
今晚还没到市区放烟花的时候,余凛抬头看了一眼漆黑无垠的天空,半晌之后对着空气呵出了一口白雾,又搓了搓手掌,从兜裏掏出手机。
聊天软件裏清一色的祝福,朋友圈裏也被“新年快乐”刷屏。他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恍惚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多了。
明明感觉……距离高中那年的新年,好像也并没有过去多久。
无聊的刷了会手机,觉得没意思,也许是天意,那天他鬼使神差的点开了手机相册。
最近一年的照片都相当无聊,清一色的各种学习资料与父亲要求他完成的任务。他本身就不是喜欢拍照记录的人,相册裏的照片不多,甚至没几下就翻到底了。
可总有那么几张,会让人无端陷入曾经的困梏之中。余凛几乎是颤抖着,将那张照片点开放大。
看着相片上的几人,他的思绪好像一下被拉回了那一年。
高二那年,学校举行了一场画展。
而在画展结束时,曲美美嚷嚷着要在这裏一起合照。
画面中,宋炎站在第二排,一手搭着和他同在一排的陈诉言的肩膀。而曲美美则仰着头笑,手机呈45度举向天空,而在她身边的人……
是桑清越。
余凛再次将画面放大。
那人一手拉着侧肩的书包肩带,薄凉的眼皮撩起来,唇角有一丝细微的笑意。而在他身旁的,赫然是余凛。
余凛将手机屏幕熄灭片刻后,却又控制不住的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如果不是有人告诉自己…这种可以很轻易拉扯人心绪的东西是爱,他或许会觉得,自己或许是患上什么永远无法化解的病痛了。
市区开始放烟花了。
余凛拽起身旁的灯笼站起身,他只是觉得眼下这个场景有些熟悉,熟悉到…似乎就在昨天。
“桑清越。”
“嗯?”
“今年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愿望……我希望在未来的几年中可以一直留在如林港,和大家一起,直到毕业。那你呢?”
“我只有二愿。一愿桑清越永远平安喜乐,顺遂无忧。二愿桑清越,年年……”
“黏黏?”
“年年有我。”
“怎么你的生日愿望最终受益人都是我?还年年有你?”
“说年年有余太俗了。我叫余凛,那就祝你——年年有我吧。”
最后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天边炸开,与眼前的情景渐渐重合。余凛从长久的回忆中抽离出来,面色无常地擦去脸颊上被风吹干的一丝痕迹。
长达半个小时的烟花已经停歇了,他只是长久的停留在那裏,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又好像下一秒就会转身而去。
只是、只是……
年年有余……吗?
良久之后,余凛像是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愿望说出来后就真的不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