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晚上,华朝达发起高烧。他挣扎着去取了孟盛的医药箱,想要测一测体温,头晕眼花之下不慎将温度计摔碎在洗手池裏。汞柱四散开来,因着表面张力的缘故,凝成一个个小球,在平底的水池裏滚动。华朝达苦笑一下,开水龙头,试图将水银球冲掉。
如果是陈峻,一定会把硫撒上去,以中和水银的重金属污染吧。
华朝达想到陈峻,又自嘲一下。他想到陈峻的眼,陈峻的脸,陈峻说话时特有的不着痕迹的笑意,终于在内心的温暖和酸涩中笑起来。
快到十点时,孟盛给华朝达打电话。华朝达烧得昏昏沈沈,勉强找到手机按下接听,只听到背景裏笑声、闹声、开啤酒声、歌声,中文、英文,一片嘈杂。
“圣诞快乐,朝达!”孟盛大喊一声,又将手机递给旁人,“该你了!”
“圣诞快乐!”“merry
christmas!”
华朝达听到好多熟悉的不熟悉的声音,然而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陈峻的声音。陈峻说,圣诞快乐,my
friend(我的朋友)。
华朝达不知道陈峻是想划清界限,还是在克制感情。他想要回覆,却被孟盛挂了电话。
华朝达一阵鼻酸,却又被高温和睡意掩盖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孟盛想打个电话让华朝达帮他去一趟学院取材料,才从华朝达略不自然的表达中知道他“身体有点不适”。
“可怜虫。”孟盛感嘆,“你一个人要不要紧啊?妈的,圣诞节这个时点,就没什么熟人还在学校啊。”
“没事没事。”华朝达咽喉肿得跟桃核似的,浑身酸痛得提不起力气,声音沙哑得说不出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餵……”,孟盛空喊几声,发现华朝达已经挂机,只好干笑一声给身边的人解释,“混小子,往常都不挂我电话的,烧糊涂了。”
陈峻听见,心裏一咯噔,脸上却淡淡的没做声色。
平心而论,一次重感冒和发烧,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疾病,也尚在华朝达可以自理的范畴内。但数日以来困顿在家,无人关心,因为大雪甚至无法出门购买食物的孤立无援,确实让华朝达感觉到了一个人生活的艰难。就连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请你吃饭”的魏肖汀也见色忘义,再也没有和华朝达联系。华朝达一个人病怏怏了近一周,直到12月将尽,实在是再也忍受不了每天订一次披萨过活的日子,打算出门走走,便穿上厚重衣服,选了最近的路,一个人走到超市去买些热食,再去图书馆消磨半天。
图书馆的大功率暖气十分舒服,让华朝达堵塞了一周的呼吸道都暂时打开了。他在无人占用的小覆习时裏睡了一觉,直到傍晚才重新披上厚衣服,慢悠悠地挪回家。
公寓楼道裏的电梯门打开,华朝达低着头翻找钥匙。才一抬头,便见到一个人扶着行李箱,手上拽着外套,脸上关切又有些不好意思,正站在自己家门口。
陈峻回来了。
(二十二、二十三)后来华朝达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什么想到的是“陈峻回来了”。这个“回来”,有太多的假设,太多的预期,太多的心理暗示。
然而只在那一剎那,华朝达完全顾不上尴尬。他心裏只有惊讶和喜悦。
“是你?”
“嗯。”陈峻有点手足无措,不安地摸了摸鼻子,“是我。”
“你一个人?”
“嗯……”,陈峻想着措辞,“你……那个同学还住我那儿,我就先到你这儿了。”
华朝达见他身上并无风雪痕迹,想来在楼道裏已经等了很久,心下歉疚,“吃饭了吗?怎么不打我电话?”
“手机没电了。”陈峻苦笑一下,“还没吃,你吃了么?”
“还没……”华朝达本已不打算吃饭,掏出钥匙开门,“把东西放下,多加件衣服,我们出去吃。”
“好。”陈峻心裏有些高兴,他想毕竟两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