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字在舌尖反覆踟蹰,说不出,挥不去,忘不掉。
送别华朝达,陈峻走出机场,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打了电话给在马裏兰学医的同学,问胰腺癌治疗的问题。那个女孩是陈峻的高中同学,没有高考,直接sat去了美国,四年生物本科之后去了医学院,此刻仍然睡眼惺忪,看到电话,十分欣喜,“陈峻?!好久没联系了……胰腺癌?”
“文致,我一个亲戚现在得了这种病,还不知道病程有没有到晚期。”陈峻描述着,“死亡率有那么高吗?国内能不能治好?如果挪到美国来治疗,难度大吗?”
“唉唉,那么多问题,一个个来。”廖文致披衣坐起,“如果确定是胰腺癌,死亡率非常高。不动手术的话,90%以上都活不过一年;当然动手术也好不到哪裏去。马裏兰这边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对胰腺癌的研究全球领先,附属医院的胰腺癌病例一年存活率世界第一,也远不到一半……具体多少我忘了……”
“挪到美国来治,需要准备多少预算?”
“不清楚。如果是旅行签证来美国的话,保险是无法覆盖治疗的,骗保也不行……如果没有保险的话,一年的治疗费用……怎么也得准备一百万人民币吧。”廖文致在心裏算了算,作为医学院学生,她是最了解美国医院收费方式的。
“这么多……”陈峻皱眉,虽然家境不错,但一百万对于尚未工作、和家裏联系得也不多的陈峻而言,确实是天文数字。华朝达家裏应该是拿不出多余现金,而国内的医保也无法管到国外。“多谢,我先做个了解。“
“是关系很亲近的人吗?”廖文致在电话那头,“胰腺癌很难办,我不是学这个的,不过也知道,基本上发现了就是晚期。”
“多谢文致。”陈峻决定先等华朝达了解一下情况,再做决断,“什么时候去dc找你玩啊(註1)。”
“嗯嗯,一言为定啊,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给我,我有导师是搞肿瘤研究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陈峻谢过廖文致,放下电话。他靠着自己的车,半晌苦笑一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回程的路不过半个多小时,陈峻心裏却掠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他虽然乐观,但人并不傻,如果是误诊,当然还好;如果真是胰腺癌,能给两人的关系带来多大的变数,陈峻心裏有数。但此时此刻,什么也比不过命大,陈峻不想给华朝达施加多余的压力,什么也没说。
华朝达在飞机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迷迷糊糊到了亚特兰大。他打开手机,裏面有陈峻发来的短信,没什么内容,只是问平安。他拨通陈峻的号码,陈峻说了句“hold
on(等等)”,便一路小跑出了教室接电话。华朝达想起此刻应该是自己的课,而自己却身在亚特兰大,有点感慨,忙说自己一切都好,让陈峻不要担心。
离家快一年,华朝达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如此突发的在这个时点踏上回家的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他更加寡言。他举着手机,坐在候机楼裏,与陈峻在话筒两端沈默。
“回去上课吧。”华朝达说,又补充,“别太累了,我的那些课,不想去就别去了,我不在乎成绩,你别累着自己。”
“嗯,不会,放心吧。”陈峻略有了些笑意。这样的表述,在华朝达的世界裏,已然不啻于“我爱你”。“挂了啊,上飞机了发个短信,到了再报个平安。”
“好。”华朝达很厌弃自己。一年前,在前女友动辄“你爱不爱我”的问斥声中,他把这三个字说了无数遍,而今遇到陈峻,却吝于表达。
也许人们对真爱总是迟疑。
华朝达挂了电话,将护照拿在手上,领了一份袋装薯片,站到登机口排队。
註1:dc,指华盛顿,离马裏兰很近。
五十一
除了飞机落地上海那一句疲惫的报平安,两个人联系得很少。华朝达好像非常忙,他不回覆陈峻的留言,偶尔回覆陈峻一封邮件,却也没有多余的信息,既不说自己,也不说父亲的病情。
大多数时候,陈峻帮华朝达上课,有时候孟盛也去帮忙点到,或者是拉着卢词芳,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你侬我侬,让教授看着也怪扎眼。
“零能耗房屋”方案进了决赛之后,开会的频率更高了。半决赛那天在场的一个epa(美国环保署)官员很是欣赏这个方案,还给组员提供了去epa兼职的机会,并暗示说该工作机会可以发展为暑期带薪实习。陈峻有些动心,但因为课业压力太大,且外国学生在政府机构工作流程比较麻烦,最终还是拒绝了。
陈峻开始翘课,先从自己的课翘起,因为华朝达的课一旦翘了,他就不太清楚该怎么写作业了。好在商学院的课多是每组交一份作业,华朝达之前的组员听说他因为家裏意外而回去了,都显得比较友善,写作业就带着写华朝达的名字,平时把计算部分扔给陈峻,并善意的解释“和华朝达平时干的事情也差不多”。
华朝达离开后的第二个周六凌晨,陈峻累得跟牲口似的,刚洗完澡准备躺床上,突然接到无法显示号码的来电。陈峻一阵激动,话都有点说不利落,“朝达吗?”
“嗯……”电话那头是熟悉的沈默,然后清清嗓子,“抱歉,那么久没联系你。”
“没事儿。”陈峻自己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措辞,“你没事儿就好,华叔叔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