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鸾放心的晕了过去,又在剧痛中醒来,发现一个小厮扶住自己的肩膀,另一个貌似大夫的人则用一把小锯锯断箭矢,锯子每一次推拉都带着伤口痛彻心扉。
紫鸾死死咬着牙忍着不□□出声,任冷汗湿透衣背。
好在那枝箭并不如何结实,很快就被锯断,紫鸾终于可以松口气,放松一下一直紧绷的背。
大夫也送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琢磨了一会儿如何下手取出断箭,最后从药箱裏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难道怕我们陈府付不出诊金吗?”
有小厮赶紧上前劝道:“少爷息怒,大夫可是不能得罪的啊!”
大夫讪笑一声,拿着刀认真的比划来、比划去,割开紫鸾的衣袖,就是不下手取箭。
紫鸾等的不耐烦,左手攥住箭尾,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拔出断箭,“噗!”的一下,鲜血喷的老远,吓的陈萧童大叫:“血!血!快、快、快点救他!”
大夫一楞,到底是医者,较常人镇静,连忙把上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止住了血,又用棉布仔细包扎住伤口,口裏还不住埋怨:“你也忒鲁莽,若是碰了大的筋脉,岂不是要喷血而死。”
紫鸾扯扯嘴角,想说这只是小伤,和爹娘受的伤比差远了,无须大惊小怪,可是身体却虚弱的让她无力反驳。
等包扎好了伤口,陈萧童赶紧让小厮把紫鸾扶到床上躺好,自有小厮去领药方、付诊金,陈萧童则捶胸顿足,拉着紫鸾的手悲痛万分。
“必是有人见你在这院子裏读书,误以为是我,才会动手行刺!”
紫鸾讶然。
“想我风流倜谠、行事端方,才高八斗、出口成章,适逢恩科、壮志飞扬,竟有那卑劣小人,想让我不能得遂平生志、一展所长!”
紫鸾深深为陈萧童的自信折服,索性假装昏了过去,闭目养神。
好在陈萧童没能呱噪很久,很快就被陈书宝派人叫走。
待室内清凈下来,紫鸾睁开双眼,盯着帐顶上的如意花纹出神,花纹繁杂返覆,如人勾枝斗角。
紫鸾试着动了一下右臂,疼痛非常,根本无力举起。
“算了,琢磨人心非我所长,说到底不过是希望我死,或是希望我不能参加恩科,我不让他们如愿就是了。”
心裏做了决定,紫鸾放下心来昏昏睡去。
睡梦中,紫鸾无意中翻身,结果牵扯到伤处,疼的醒转过来,睁眼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借着烛光细看,大吃一惊,那人竟然是陈萧童。
陈萧童睡的口水横流,成大字型占着大部分床铺,紫鸾只好往外一点点的挪动,试图离他远一点,没想到衣襟被陈萧童压住,拉扯间,陈萧童翻身把紫鸾搂住,嘴裏含糊说道:“不要怕,我们同生共死!”
吓的紫鸾一动都不敢动,暗自庆幸自己时刻不忘裹胸,此时才没有穿帮。
第二天日上三竿陈萧童才醒转过来,大呼小叫的让人进来伺候,见紫鸾面露惊恐,开口安抚道:“燕兄不要怕!从今天开始,我与你同吃同住,我倒要看看那个宵小敢再来动我一根寒毛!”
紫鸾勉强笑着劝道:“陈公子太客气了,我本卑贱,不值得公子如此挂怀。”
“你这么说就是不对了,你爹对我爹有救命之恩,你又替我受了无妄之灾,我怎么能对你不闻不问呢?”
有小厮在一边劝道:“少爷还是不要惹老爷生气了,老爷都是为了你好……”
“滚!”陈萧童一脚把那小厮踹倒在地,骂道:“我是你主子还是老爷是你主子?莫要动不动就搬出老爷来压我。”
那小厮在地上滚了一滚才起身跪好,“自然是少爷您是主子,只是少爷您千金贵体,不可立于危墻之下。”
陈萧童大怒道:“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院子!这裏要还是危墻之下,要你们这帮奴才何用?”
小厮见陈萧童如此说,不敢多言,只是叩首不已。
紫鸾从没遇到过打骂奴才的事情,心有不忍,劝道:“陈兄,何必跟下人计较?”
陈萧童见紫鸾说话,才收敛怒气道:“燕兄不要多虑,我是文曲星下凡,有六丁六甲神将护体,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不会有事的。”
紫鸾哑口无言,只得同意,让小厮帮忙洁面换药,和陈萧童用过饭后一起温习书本。
紫鸾一直以为陈萧童口出狂言,一起探讨文章后才发现他真的是博闻强识,才华横溢,交流研究之下颇有收获。
相处数日,竟然真的平安无事,眼看考试临近,陈萧童担忧的问紫鸾:“燕兄,你的伤可无大碍?”
紫鸾看看自己写的七扭八歪的字,摇头嘆息,答道:“陈兄不要多虑,我已尽力,不成功亦成仁,人生无憾。”
“说的好!”陈萧童拍手称讚,“人生在世,就该像燕兄这样洒脱。”
开考那天,紫鸾跟陈萧童一同坐车赶赴考场,到了考场还没下车,就听外面的考生议论纷纷。
“听说入场要脱光衣服检查,真是有辱斯文。”
“怕什么,难道你心虚不成?”
余下众人哄笑出声。
陈萧童看紫鸾面露惊恐,出言安慰:“燕兄不要多虑,不过是例行公事,怕有人夹带小抄入场,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了,咱们自家清白,不用怕他们。”
紫鸾只好跟着陈萧童一起下车,考场外早有人等候接应,不等紫鸾细想,直接引着陈萧童和紫鸾绕过排着长队的考生,从边门进入考场。
紫鸾暗道侥幸,没想到进了考场后,一个监考的官员上前把陈萧童和紫鸾拦住,说道:“请出示户籍证明,验明正身。”
陈萧童惊讶的像看到皇帝在裸奔,瞪大无辜的眼睛问道:“你不认识我?”
四周传来嗤笑声,监考官尴尬的说:“所有考生一律同等对待。”
陈萧童收起惊讶,连连点头称讚道:“果然是龙国官员,严格遵守规章制度,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说完主动翻出户籍证明,紫鸾赶紧也把户籍证明交给陈萧童,让他一起递过去。监考官仔细看过之后分别还给陈萧童和紫鸾。
紫鸾低着头走向考生位置,没想到监考官并不让路,“把衣服脱了,检查是否夹带违禁物品。”
紫鸾紧张的脸色发白,看向陈萧童,没想到陈萧童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弯腰把裤腿高高拉起,露出一双毛腿,问道:“可以了?要不要送你一根腿毛?我这腿毛可是比你的腰都粗!”
紫鸾赶紧也把裤腿挽起,露出一双修长白凈的大腿,看的监考官两眼发直,想说还要检查上身,结果一张嘴口水淌了下来。
陈萧童眼见监考官出丑,气的用手中的考篮猛砸他的头,一边砸一边骂道:“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我和他在一起睡了那么多天也没像你这样丑态百出!”
有巡逻的监考士兵见这边闹起来,赶紧过来以带走调查为由把那名倒霉的监考官救走,有人飞奔过来给陈萧童送上新的考篮,又有监考官围着他极力安抚,又有监考官跑到他的位置帮他把考桌、考凳擦干凈,众星捧月一样把他送到考试的位置才离开。
紫鸾趁乱溜走,自己找到位置坐下,这才长出一口气。
☆、斗牛
考完试已是黄昏时分,紫鸾独自走出考场,只见众人呼朋唤友、四散离去,便呆站在考场门口考虑何去何从。
正想着,一辆马车一阵风一样从身边驶过,车帘一掀,裏面的人伸手拉着紫鸾的胳膊把她拽上马车。
紫鸾吃惊不小,情急之下,一拳向那人头上打去,那人惊呼一声松开了手,马车立时减速,赶车的车夫紧张的问道:“少爷,可是碰到了那裏?”
紫鸾转身就要跳下马车,那人在紫鸾身后委屈的说:“燕兄莫怕,是我!”
听着声音耳熟,紫鸾回头细看,那人竟然是陈萧童,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腰系一条又长又宽的红色腰带,打扮的丝毫没有往日风流的模样,倒像个初次进城的老农,此时捂着右眼、苦着脸,样子滑稽好笑。
紫鸾忍着笑收回脚坐好,赧然道:“我还以为遇到了强人。”
陈萧童松开捂着眼睛的手,露出一只熊猫眼,歉意的说:“是我鲁莽了,没办法,要是不小心点,又要被那些同窗缠着没完没了。”
“诶,你都不和那些同窗出去玩吗?”
“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他们又考不上殿试。”
“可是我……我可能也考不上。”说完,紫鸾惭愧的低下头。
陈萧童自知失言,安慰道:“燕兄高才,一定不会被埋没的。”
紫鸾低头不语。
陈萧童劝道:“人生得意须尽欢,烦恼且留放榜日。在家裏待了这么多天,今天我带你去我家城外的庄子上吃点野味,散散心。”
紫鸾只得答应。
说笑间马车出了城,在官道上疾驰。
突然,马车一歪,紫鸾险些撞到车壁上,连忙用手扶住车棚,稳住身体。陈萧童却吓的大叫出声,滚到车厢一角。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紫鸾扶起陈萧童,相携下车后发现马车的右侧车轮断裂,无论如何是走不成了。
车夫连连向陈萧童请罪,陈萧童皱眉骂道:“蠢货!误了我的行程,就让你去喝西北风!”
车夫拿了一把榔头在车轮上敲了又敲,最后无奈的向陈萧童禀报:“少爷,马车的轮子一时修不好,可否请少爷在此稍候,我马上回府取马车来接您。”
陈萧童虽然不满,却也只好答应。
紫鸾向四周看了下,见此处是一条小路,路的一侧是农田,田裏有农夫正在收粮食,腰弯的像个煮熟的虾米;另一侧是山坡,坡上有几头耕牛在悠闲吃草。
紫鸾看着那些在地裏辛苦劳作的农夫想:要是我没办法得到功名,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弯着腰在地裏辛苦劳作?还要再生十个八个孩子,忙的每天只能在梦裏手刃仇敌,醒来还要感谢上苍我是如此幸运,竟然还活着……
紫鸾想着自己可能的凄惨境遇,内心惶恐不已,可陈萧童比她还害怕,他吓的目瞪口呆,嘴唇抖了半天才大喊出声:“妖怪啊~”
紫鸾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赶紧出言安慰陈萧童:“没关系的,不要怕。”
可是陈萧童已经吓的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弯腰捡起个路边的大石块向那个“妖怪”奋力丢去。
于是那个本来在闲逛的“妖怪”被激怒,发出恐怖的吼声,低着头、发足向陈萧童猛冲过来,陈萧童吓的转头就跑,连带着紫鸾也跟着跑,可紫鸾很快发现,那“妖怪”只追陈萧童一个人跑,于是紫鸾只得又去追那个“妖怪”,一边跑,一边还拼命的大声鼓励陈萧童:“不要怕~只是耕牛罢了~”
可惜耕牛不解人语,听到紫鸾在后面喊,以为是在催它前进,跑的更快了,可怜陈萧童慌不择路,一溜烟的跑上了山,被山上的低矮树枝抽的晕头转向。
紫鸾见那牛紧跟着陈萧童不放,只好施展轻功,跳上一棵大槐树,站在树枝上向陈萧童招手,“这边!快来这边!”
所幸陈萧童忙乱中看到紫鸾招手,赶紧跌跌撞撞跑到那颗大树底下,向紫鸾伸出双手,那头牛跟在后面,加速向陈萧童冲去。
紫鸾眼疾手快,弯下腰用尽全力把陈萧童扯到树枝上,那牛紧跟而至,“咚”的一声撞到树上,好在那颗槐树有一抱那么粗,树枝更是纵横交错,被牛用力撞了一下,只是晃了晃,并没有倒。
陈萧童站在树枝上喘息稍定,牛却在树下徘徊不走,一直向陈萧童喷响鼻。紫鸾疑惑不解,仔细打量了一下陈萧童,才发现可能是那条又宽又长的红腰带招的,连忙伸手去扯那个红腰带,吓的陈萧童惊呼:“燕兄!不可趁人之危!此事还需从长计较!”
紫鸾无暇解释,催促道:“快点!莫要啰嗦!”
陈萧童本就跑的精疲力尽,此刻又在晃晃悠悠的树枝上,下面还有一只巨大的“妖怪”吭哧吭哧的紧盯着自己,万般无奈,只好委委屈屈的解开腰带,口裏还不忘乞求:“燕兄,你可得轻着点啊。”
紫鸾不耐烦的从陈萧童的手中抢过腰带,团成一大团,顺手塞回到陈萧童的怀裏,低头察看,发现那牛失了目标,渐渐安静下来,围着树转圈。
陈萧童一手扶树,一手提着裤子扭扭捏捏的等了半天,回头发现紫鸾根本没理他,自顾找了个粗壮桠杈坐着,于是有些恼羞成怒,道:“燕兄……你……”
紫鸾抬头看着陈萧童等了半天,见他满脸通红,却又不说出下文,想了想,自作聪明的猜测道:“陈兄可是要小解?没关系,我不会偷看的。”
“不是,是……是……”
紫鸾看陈萧童一脸窘迫,又努力的想了想,恍然道:“陈兄想必是饿了!稍等片刻。”
说完,紫鸾像只小猴子一样,轻巧的爬上槐树高处,很快手裏拿着几颗鸟蛋回来。
紫鸾把鸟蛋递给陈萧童,笑道:“难为你一个书生跑了这么半天,吃个鸟蛋尝尝鲜吧?”
陈萧童接过鸟蛋,迟疑道:“这怎么吃啊?”
紫鸾拿起一颗蛋,直接把蛋液倒进嘴裏,一口咽下,见陈萧童呆呆的看着自己,便激将他,“陈兄不敢吗?”
陈萧童嘴角抽动一下,依样把蛋液到入嘴中勉强咽下,回味一下,觉得味道还不错,接连把剩下的鸟蛋都吃了,吃完后抹着嘴问紫鸾:“燕兄好胆量!”
紫鸾一笑,答道:“还好了,小时候爹娘没空管我,我常常溜出去玩,这些事情不算什么的,长大一点后,我爹闲暇之时还会带我去林子裏打猎,那才叫好玩呢。”
陈萧童皱眉道:“打猎是杀生。”
紫鸾摇头否认:“我爹说:为了生存和其他的动物斗争是天道。”
“我们知书达理,怎可做那下贱之事,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紫鸾笑道:“你们当然不需要双手染血,自有万千将士替你们开疆拓土,保你们能够吟诗作画,大谈什么仁爱和平,就如你们吃的鸡鸭鱼肉,自有人做好送到嘴边,那会让你们去杀生、烹煮。”
陈萧童一时语结。
眼见着天色黑了下来,山林中不时有夜枭高啼,夜色和恐惧让时间变得漫长,陈萧童胆怯的不敢多言,只一点点的向紫鸾靠近。
好在紫鸾没有笑话她,一直讲些轻松有趣的事情,才让陈萧童慢慢放松下来,问道:“燕兄,你又救了我一次,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紫鸾一笑:“兄弟一场,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呢?”
陈萧童感动莫名,结果紫鸾说完就站起身跳下树。
“燕兄万万不可!”陈萧童吓的肝胆欲裂,以为紫鸾为了救自己舍身取义餵妖怪——他仍然不肯相信那个头上有角力大无比的东西是耕牛!
紫鸾没有回应他,只是冲着打着火把上山的一行人大喊:“这裏~这裏~”
那牛也应和的牟牟叫了两声。
很快,上山的人到了近前,紫鸾见来人近了,一闪身躲到旁边一颗大树后面,陈萧童没註意到她的动作,只顾着兴奋的冲着火光大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一个中年汉子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飞奔着扑了上来,嘴裏大哭道:“你怎么跑到这裏来了?可把我找苦了!”
陈萧童站在树上,手提裤子摆出一副等待朝拜的模样,没想到那人却扑上去抱住了牛!
陈萧童只好干笑着四下寻找紫鸾。
紫鸾在暗处观察半晌,见确是一伙农夫上山来找牛,才现身出来,把陈萧童扶下槐树,见他狼狈,又使钱雇了个体健农夫背他下山。
到了山脚下车坏处,等了好一会儿,才有陈家家仆前呼后拥的骑着马、驾着车来接人,陈萧童捂着脸爬上车,顺道把紫鸾也拽上车,也不去什么庄上了,直接打道回府。
在车上,陈萧童怕人笑话,只肯让紫鸾给自己上药,紫鸾拿着药有些犹豫,陈萧童不解的问:“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好吧。”
其实紫鸾多虑了,陈萧童浑身都被树枝抽的青紫肿胀,毫无美感。
马车摇摆颠簸,使得紫鸾的涂药的时候轻重不好拿捏,时不时的就让陈萧童大呼小叫,万幸都是皮外伤,涂好药之后顺便更换下臟衣服,不看脸的话,陈萧童还是那个风流才子。
到了陈府,陈萧童搂抱着紫鸾的肩膀下车,怕人看见脸上的伤,把脸深埋在紫鸾的肩头,旁人看了,只以为他俩亲密无间。
紫鸾不以为意,而有些人就不那么想了,这个晚上註定有人要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