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霄臺的辑思仪式被狂躁的海浪声打断,众仙家接二连三地起身眺望,皆是瞠目结舌,惊慌失措。那声音来自紫微垣最隐秘的背面,高山深处,深渊底下。
远处那一片天空之中,紫电飞光,流云似箭,乱作一团。古语有言:电闪雷鸣之处必有异象,而那妖异的云团之下竟是……
:“星宿海——!”再沈稳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原泱眼底的兵荒马乱。
星宿海是天族禁地,也是四界禁地,传言说裏面存着一头巨大的洪荒怪物,轻易碰不得,会要人命的!星宿海东南西北四面都设有万仞绝壁,由四方山神联合镇守,究竟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去?
一时间人心惶惶,方寸大乱。
原泱当即口述法旨,命初一和初九晓谕三垣九曜: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各自的神殿,更不得前往星宿海。三界学子由少司命统一安排,不得随意走动。
原泱赶来时,已经有人比他先一步悬立在了海面中央,他手裏抱着一名湿透了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銹剑,剑上附着着黏糊糊的绛紫色浓浆,上面满是麓丛的气息。
一九殿一直以来都保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魔神少耘不是埋在紫微垣地下三千尺,而是埋在星宿海滔滔海水之下!良川扎的也不是普通的石缝,而是麓丛的肋骨缝隙,是他设下画地为牢印后留下的守陵骸骨。
原泱脑子裏冒出一个既荒唐又合理的假设:是少灵犀用良川剑挑开了封印。但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尚未可知。
星宿海的劲风肆虐,訇然作响,简直要把头盖骨都掀开了。枯涩的海风呼啸着掠过南巍身畔,鼓起他深褐色的广袖,也卷起几缕长发反覆敲在他的脸上,十分猖獗。
四岸巨石崇竦,壁立千仞,水流激汤,涛涌波襄。大海像是在吐纳浊气一般,有节律地呼吸着,带动着潮涨潮落,有种蓄势待发的感觉。
南巍将少灵犀搁置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之上,又飞得更高了些,以便纵观全局。他傲然屹立于广袤的天地间,意守丹田,浩荡的神力正从他的四肢百骸而来,待到汲出了全部的精力,便翻掌推入海底。
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金光顺着他手臂上的神脉逸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织就了一张棋盘状的大网格,死死封锁住整片海域。在圣光乍洩之时,海水的涨落稍有减弱之势。
原泱知道,这是弥天印。
天族的每一位尊神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神印,原泱的“静影沈璧”,南巍的“弥天印”,而麓丛的是“画地为牢”。原泱能探知潜藏在脑海裏的记忆,南巍能设下防御结界,麓丛则能牺牲自我,以身为印,圈禁万物。
弥天印虽能封存禁地、镇压突袭,却没有办法彻底修补麓丛的“画地为牢”。如今这封印牢门被劈开了一道空隙,眼看着囚徒就要破笼而出了,若不及时制止,让少耘趁机逃逸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原泱似乎听见海底最深处传来了一段起伏不定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此时的海面虽恢覆了宁静,但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气却更快速地聚在了一处,黑乌乌的角落在不断地扩大,有转守为攻的迹象,可见局势并没有真正稳定下来。
来不及多想,原泱立马飞到南巍身侧站定,斩钉截铁道:“天师,换我来!”
他启出重七双子脉,将梵行、焚和脉力源源不断地註入到海浪之中。原泱很清楚,上苍选中他来做尊神,并非是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是给了他重于泰山的责任。
南巍转头就能看见少年坚毅的侧脸,早已褪去了稚嫩和青涩。他满眼欣慰,善意叮嘱道:“双子脉可留着日后用,不必浪费在今日。”
原泱却不肯罢休,:“能拦住少耘,为九州四界多讨几年平安岁月,不算浪费。”
南巍仿佛已经看了漫长岁月的尽头,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悲喜,只有勘破世象的通透,:“你曾问我‘为何费尽力气,多加阻拦,却总是徒劳无功。辗转起伏后,该出现的还是出现了’?今日我便回答你。”
:“我们不喜欢宿命定论,却也逃不出宿命的安排,你的负隅顽抗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通向结局,就像今日註定是我的死劫,没人可以替我。就算牺牲了一个你,上天也会在别处设下埋伏收了我。”
此时此刻,原泱不愿听他说这些丧气话,:“……不可能的,天师,绝对有其他办法的!”
南巍怆然一笑,再次说出了那句话:“千古兴亡多少事,未有不流血而功成者。天意如此,我们能做的只是力挽狂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