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泱合眼躺在床上,细看之下又好像不是他,瘦得像烧焦之后的干柴,完全脱了形,没有水色也没有生气。若不是他的胸脯还有轻微的起伏,初一和初九真以为尊神要魂归西天了。
突然间,原泱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倏一下睁开了眼,他黑洞洞的眼眶裏流转着一道不可名状的光线。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挥袖化出了一面清虚镜,这面镜子所监视的地方正是九裏堤,只见九裏堤的守护结界碎裂,裏裏外外空无一人,且现场还留有打斗过的痕迹。
:“阿犀,阿犀,阿犀……”
原泱暗道不好,强忍着周身骨痛和猛烈的酥麻感振作起来,顾不得尚未痊愈的伤势,只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他心裏一阵忐忑:除了自己之外,只有少灵犀能召唤神剑,东始侯此时异动,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泱一路追着东始侯的气息来到了崦嵫山。此山乃是日落之处,昼长夜短,盛产宝葫芦。漫山遍野都栽种着葫芦藤,那些翠色的藤条上挂着许多千年老葫芦,每一个都是盛酒的好器具。
原泱来时只看见了两个人——伯遇和瑾瑜。
伯遇根本不是瑾瑜的对手,早已被扇得不省人事,趴在那裏面朝黄土背朝天。瑾瑜则是瘫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归元扇的扇面上,地上,石头上,她的衣服上尽是血痕,像是乱花簌簌,漂泊无定。细闻之下,还染了些棘谷草的药香味……
原泱眼中含着凛冽的杀气,脖子上的喉结凸地可怕。他的护身圣光也变成了更深的藏蓝色,格外骇人。
他对着瑾瑜质问道:“她在哪儿?”
在解决完沈洲和朝歌之后,瑾瑜刚到崦嵫山地界便追上了吞鲸兽,要不是半路杀出个不怕死的伯遇,她定会多补上几招,绝不会让少灵犀的尸首如此轻巧地坠落山崖。
她将才挥出的致命一扇用了梵行五脉十成的力道,累得近乎虚脱,所以直到现在都还在气喘吁吁,:“尊神明鉴……少灵犀已被……已被东始侯穿胸而过,被归元扇斩于山崖之下,再无回旋余地,您此生可安。”
原泱风尘仆仆地赶来,十八道伤口在颠簸中已有些开裂,正往外渗着血水。他的头发已经绞成一股乱麻,乱糟糟地黏在一脸茁壮的胡茬上。闻着熟悉的气味,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眼裏密密麻麻的血丝掩藏了他全部的情绪。
:“……此生可安?瑾瑜,本尊这一生该何去何从还轮不到你来安排吧。”
瑾瑜的脸上噙着森然的笑意,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她背靠着石墩坐起来,不顾一切地说道:“天师与兰窠,您与她,都是一样的,我别无选择。我要您好好活下去,就像当初您拯救我一样,我不怕遭天谴,神谕碑上只能留下您一人的名字!”
原泱背对着瑾瑜,一步步走到悬崖边上。
脚下的云雾环绕着万丈深谷,不见其底,氤氲的水汽熏得人凉津津的,他的语气也变得冷若冰霜,:“你身为惜旧宫主位上神,修得梵行五脉,是可以杀人的吗?”
瑾瑜仍旧不知悔改,着急辩驳道:“我知道为仙者应博爱众生,不可随意夺取他人性命。但是为了您,我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一次刽子手。我这辈子,只害过她一个人。”
原泱听到她的辩解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一个人?你的意思是炳兆臣、长玺都不是人吗?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本尊给过你多次机会了,只期冀着你能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担起青鸟一族的未来……原是我看错你了,即刻起,你便回去等着《神律》的审判吧。”
尊神真的什么都知道,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是为了给她机会,给青鸟族留一根好苗子。
原泱不再理会瑾瑜,而是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他看见峭壁之上偶有一两株弯曲的树,它们拼命扎根在石棱中,迎着渊口的风生长,肆无忌惮地汲取雨露,靠近阳光。可见绝处也能逢生,他一定要找到少灵犀,她不能死,她绝对不可以死。
就算是死了……也要见尸!
瑾瑜挣扎着爬了过去,却扑了个空,她冲着空荡荡的山谷绝望地喊道:“尊神!尊神!尊神……不过区区一年光阴,您就这么放不下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转眼间,月如钩,夜已深。
禹农举着一颗夜明珠在崦嵫山脚下与原泱狭路相逢,:“找到了吗?”
原泱盯着自己磨烂的脚背,没有说话。
:“你认为她是死是活?”禹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