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择着择着,约定好的事儿都凉透了。这半个月,洛扶桑的窗前除了一轮孤伶伶的明月什么也没有。
唉,月会圆、人会变……
人吶,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不珍惜,没了又盼着。从前她对庭颂避之不及,如今却有诸多挂念,当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你生命中的习惯,那他一离开,就註定习惯不了。
洛扶桑闷在府裏许久,实在耐不住性子,带着汤圆从小偏门溜了出去。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偷偷摸摸,早在她打开房门那一刻,所有暗卫都收到讯号行动起来了,此时此刻她的身边正跟着十数个禁军精锐。
洛扶桑带着汤圆来到了敝昔书肆,说是要买一本稀缺的旧书。可汤圆心裏门儿清,小姐就是想来问问庭掌柜的近况。
京市楚有模有样地解释道:“实不相瞒,月初,陇江圣人程叩雪程先生开门讲学,我家掌柜的递了拜帖远下江南求学去了,您要买什么书我可以给您找找。”
:“不用找了,我不急着看。”洛扶桑和今早来的那些小姐们一样,没见着庭颂书也不要了,京市楚今天倒是乐得清闲。
:“程老先生居然还要收学生,庭颂的资质一定不错,不然不可能入得了他的慧眼。”洛扶桑转过背小声嘀咕着。
汤圆是农家长大的粗人,名扬九州的状元郎她肯定有所耳闻,但这些淡泊名利、隐于江湖的经门圣人她便无从知晓,:“这老先生如此有名,我怎么没听过?他怎不去学监谋个一官半职?”
洛扶桑对她解释道:“一身漂泊寄天地,半程风雪叩千山。那程叩雪满腹才学却不出仕,甘愿隐居于穷僻的陇江做个夫子,着实屈才。”
洛扶桑话锋一转:“但比之一人得道,他更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他的文人风骨会润泽一方的。”
:“那他可要把庭掌柜好好润泽润泽,庭掌柜都勾了多少小姑娘的魂了!他的书卖得贵!他的字画卖得也贵!他性子很温柔,他做事很周到,他人长得也耐看……”
说着说着,汤圆的眼神已经不大对劲了,由一开始的指责变成了沈醉其中。
洛扶桑连忙塞住耳朵,闭眼道:“停停停。走吧,汤圆,咱们回府,快天黑了。”
洛扶桑没买到书,没见着人,又忘了问小伙计庭颂多久回来,有好多话卡在喉咙裏还没问出口,心裏空落落的。走到乐坊门前她才猛然想起那晚他弹奏的曲谱中,最后一首便是离别之音,原来他在临行前已经郑重道别过了,而自己还真是后知后觉。
如此又过了半年,洛扶桑再也没见过庭颂。
敝昔书肆被一个走镖的外地商人盘了下来,改成了供马队歇脚用的茶寮。洛扶桑花了重金将那些书全部买下了,仔细翻查数日才发现这裏面医书居多,直到翻到一本书裏夹着的房契才知道,庭颂是从一名老太医那儿接收的这家铺子,难怪要叫“敝昔”。
汤圆每每看到洛扶桑捧着书卷发神,就会调侃她两句:“小姐啊,你现在便是那寒冬腊月裏的萝卜——冻了心了。”
:“汤圆啊,你还三伏天的泥莲藕呢——心眼儿多。”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个汤圆心眼多的好似雨打沙滩万点坑,长得五大三粗,心思却很细腻。
夏天见过的人,到了冬天还未露面。熬过了秋日裏肃杀的孤寂,漫长的冬日就不难捱了。
今年初雪来得格外早,刚过立冬便铺天盖地洒满了人间。雪片联翩飞洒,徘徊委积。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日暮时分,凉透骨髓。层层积雪压弯了廊前灼灼红梅枝,两捧落雪被风吹落,融在她暗红色的裘衣上,泅开一圈圈明艷的湿意。
:“我府上房梁不太结实,你还是另寻地方藏身吧。”红梅与白雪相映成趣,那一角黑影也太过显眼了,这新来的暗卫功夫不到家啊。
:“在下京城卫——雀舌。”男人的声音从梁上传来,还能让人忆起夏日的莲叶和窗檐上徐徐的清风。
洛扶桑调侃道:“雀舌?有点儿意思,朝廷给你们配的花名竟是茶。那龙井、普洱、云雾、松针……有吗?”
:“他们早已潜伏在府邸。‘龙井’是后厨切墩儿的胖婶,‘普洱’是府前应门的童子,‘云雾’是瘸腿的账房先生,而‘松针’是为您研墨的婢子。此外,还有莲芯、毛峰、熙春……他们都伪装成各色人等常伴您左右。”男子答地规规矩矩。
:“合着我周围除了我爹娘,还有汤圆,都是朝廷安插的暗卫?”尽管洛扶桑料到身边会有许多的人在保护自己,但没想到会如此全面。
:“此言不虚。”
:“那……你过来,让我摸摸,做我的影卫必须要长相出挑。”雀舌一个跃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皑皑天地间,那个熟悉的身影款款静立于她背后。
洛扶桑的手就这么捧着他的脸描描画画,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鼻梁和下巴,连耳廓都没放过,最后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