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寻声而去,只见一个散发赤足的玉面少年抄着手慵懒地靠在殿前撑天柱上,嘴裏嚼着半根野草,微闭的双眼隐在额前细碎的发丝后面。
着一袭赤焰广袖长袍,红得惊心动魄,腰上玉带松松垮垮系了两圈,绳尾处结了个蟠龙扣,随双鱼佩一道垂在腿侧。背后铺散开的暗棕色长发,在灼灼华光下竟泛着粼粼波光。
少灵犀初来上界,每一个人都素未谋面,自然不认得这位红衣少年郎是何方神圣,只好跑回去问问伯遇:“你可识得此人是谁?”
伯遇受宠若惊,连忙退开两步,故作轻松道:“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四界中只有一人长着暗棕色长发,爱穿一身红衣,东海小龙王——沈洲。”
沈洲伸了个懒腰,把嚼碎的草屑啐了一地,方才悠悠睁眼。
人不可貌相,神魔亦不可。
看他打扮地妖冶摄魂,风流有余,像个浪子,不曾想眼底竟藏着出鞘利刃。不止,他眼裏还有山河沟壑,翻涌的滔滔骇浪裹挟着铁马冰河,波澜壮阔。
俗话说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洲就是个好例子。传闻他是天赋命格,出生便是人形,是公认的下一任四海之主。尚未成年,修为已破九重天境界,擅治江河,猎杀海妖。
但年少得志,多少有些桀骜不驯。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人,不出三日,都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当然,手段也不会太仁慈,有鼻青脸肿的,有缺胳膊少腿的,也有生不如死的,各有各的惨法。
这场初级的斗武本就不出彩,全仗着双方盛名吊足人的胃口,被沈洲这么一打岔,大家更是兴致寥寥,又怕耽误了拜谒的时辰,便各自散去了。
经此一事,大家更是放了十万个心,这魔君的女儿连颗像样的丹元都没有,何谈威胁四界一说。
瑾瑜又拉着少灵犀叮嘱了两句,离开前顺势将竹枝接了回去,两截断裂的竹节牢牢连在了一起,恢覆如初。还瞬间长出了几片青翠欲滴的新叶,令人称奇。
少灵犀眼前一亮:仅随手一扔便可使枯木逢春,着实新鲜。比武前,她以为师姐是个疾言厉色的主,要刁难自己。但将才瑾瑜言谈间温和有礼,谦卑和善,大抵是个好相处的人。
行进间,听伯遇讲地天花乱坠,都快把沈洲捧到天上去了,少灵犀有些纳闷,:“嘶……这有什么好神气的,凡是打娘胎出来的谁不是人形。”
伯遇骤然得知她的身份,一时半会儿还端着三分敬意。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回答道:“神龙族可不同,它们是……是……蛋。”
少灵犀掐着腰,陷入沈思:“只听得那钟山烛龙氏是以蛋孵化后代,没想到这水产神祇也是如此。”
伯遇听到“水产”二字,憋着笑回了一句:“龙就是龙,分什么高低贵贱。”
少灵犀随着众仙僚入殿,匆忙间不忘争口舌之利:“虽说是同祖同源,但战神一脉和四海水神岂能混淆,你的脸颊和脚底还都是亲生的,你也一视同仁,共用一盆清水洗,一张锦帕擦吗?”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好个伶牙俐齿的少君,伯遇楞在原地,竟无言反驳,急地舌头像打了死结:“谬论!简直谬论!”
这下就只剩下半分敬意了。
伯遇也明白了,神谕碑上的人物断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是华清池边高洁的圣莲,多看一眼都是亵渎。而有的人就是寻常泥塘裏的荷花,平易近人多了……
这个沈洲非同寻常,少灵犀暗自揣度。
这个朋友不容小觑,伯遇也悄悄腹诽。
千重阙内,肃然无声。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着司礼星君天策宣读名录。
四界礼法虽说不上是千篇一律,但也是大同小异,该有的步骤只多不少,有一两个例子作为前车之鉴,大家也就无师自通了。
刚开始都进行地很顺利,大家流水似地上前去,又流水似地退回来。但就有这么一个人,直挺挺地杵在那儿,说什么也不肯行礼。
这人啊就像窑炉裏烧出的瓷器,总有那么一两茬能赶上窑变,生出些独一无二的釉色。而沈洲就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存在。
天策站在大殿中央有些尴尬,瞅着天师也并无指示,凭着自己几万年的道行,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道:“海神之子沈洲,于紫微垣谒见天师,遵长幼师徒之序,理应行叩拜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