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市并不是太愿意回忆被撞的情景。
他听见那声“小心”的尖叫但已经来不及,身后侧重重地撞上来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身体便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摔倒的过程被无限地放慢,他唯一的念头便是“不会在比赛前碰巧摔伤吧……”。
思维改变不了物理世界,他双膝重重着地,左手和肘部撑了一下,接着便是尖锐的疼痛。
长外套遮住了肘部,有个缓冲只是撞了一下,大概会青一块;手掌鱼际部分擦伤了些,进了些沙子,麻大于痛;真正糟糕的是短裤没遮住的膝盖,尤其是支撑了大半的左侧。伤势严不严重尚不得而知,茂市几乎手足无措,只能通过肉眼观察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很是触目惊心。
茂市朝前摔倒之后只有右手能使劲,左膝一时间麻痹了一样,简直狼狈地爬都爬不起来。或许跌倒的时间就那么几秒,但是他觉得自己孤苦地摔在地上很久,直到有人蹲到他面前问:“膝盖能活动吗?”
茂市嘶地吸了口气,乖乖听令抱住小腿试着转动:“可以。”就是在活动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拉扯得难受。
白敬林把他搀扶了起来:“先到场外去。”
撞人的那个由于摊上了肉垫,竟是毫发无伤。他不断在茂市耳边道歉,茂市念在他小一年级的份上,忍住没怪责他。其实他也没那个心情了,他脑子裏就剩下“比赛怎么办”这个问题了。
白敬林从冷饮摊找了袋冰过来敷着,没一会校医也到了,用生理盐水随便冲了冲,涂了些碘酊。茂市呆呆地看着他用棉棒在伤口裏扣沙子,也不喊痛:“一城呢?”
“他检录去了。”白敬林回答。他把冰袋和垫着用的毛巾交到茂市手裏,“那我也过去了。”
“……?”
“帮你跑吧。”白敬林笑了笑,“现在一时也找不到人。”
就像老家被暴风雨袭击过后,突然在废墟中找到一本完好的存折,茂市心裏忧愁和惊喜交织着,嘴上却很被动:“那……”
“我就是有点担心交接棒。”
“这个,”茂市一下来了精神,“我跑的是第二棒,一棒是李章,三棒是王召棋,我们都是下压接棒的,手掌心朝下……”他抓过白敬林的手现场教导,“就是这样,压在上面然后抓住……传的时候就压在王召棋的手心裏……千万要抓紧……”
白敬林等他示范完才点头站起来:“希望我不会掉链子。”
茂市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夸张地抖了几下,表示帮忙祈祷,虽然经过那一跤之后他很怀疑就算神存在,他会不会故意使坏。
白敬林走了之后,茂市被志愿者们搀扶到观众席上坐下。他惴惴不安地望着检录处的方向,不知道白敬林那个朋友有没有人照应。一城托了丁茹把那杯被遗忘的饮料送还给他,他单手接过去,手触及之处都已经失去了温度。
丁茹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现在在确认位置。”她很有经验地解释,“跑道上同时站那么多人,容易出错。”
茂市把双手揣进了外套的兜裏。原本比赛前的亢奋能让人忘记寒冷,但是摔了一跤冷静下来,又遇到临时换人的危机,现在更是担忧着比赛结果,他的手指愈发冰冷起来。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短发女生,“你可以站前面一点看。”
丁茹静静地看了他几眼,又移开了视线,“站太前面会很挤。又那么吵。”
观众席最前方的确聚集了不少人,跑道上的选手已经各归其位,准备随时开始。第一赛道被停用,一诚站在第二分道上,远远地就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望着前方的王召棋。高二年级虽说有十几个班级,但能凑得出一支不丢人队伍来参赛的却寥寥无几,刚好把跑道填满。也就是说,没有淘汰赛或是初赛,一次便是来真格的。
茂市觉得穿着短裤、裸露在外的小腿也冷得难以忍受,差点要发抖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比自己上场还紧张地抬头看天空,碧天晴空只飘浮着几丝絮状的白云,广阔的给人晕眩感。
唉……他不敢看了……
“特长班好像很厉害。”丁茹的声音像山裏的回音一样遥远,“刚刚的一百两百米冠军都是他们的。”
茂市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要是他们等下掉棒就好了。”
“什么?!”
茂市闭上嘴:“没什么。”
他实在没有勇气盯着赛场看,便低下脑袋研究自己的膝盖。涂了碘酊但是不止痛,白敬林向校医讨了一瓶五毫升装的麻醉药,掰开来叫他自己倒在伤口上。
茂市很怀疑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是不是哪裏听来的土方子,但是见校医也没有反对,便把那小瓶透明液体淋在手掌上试验,没想到十分见效,接触到的伤口一下子就麻掉了。
他现在比较后悔没倒一些在膝盖上。仔细盯着粉红色的狰狞伤口看久了,还发现了部分渐渐呈现出来的淤青,这样姹紫千红的仿佛一幅山河社稷图。
出神之际,赛场上响起一声枪声,然后便是前面人群海浪一样的加油喝彩。
茂市也想看看赛况,无奈站不起来,面前又被挡得死死地,只好把希望寄托于丁茹身上。她跑到了观众席最后排去,踮着脚尖表情紧张地盯着跑道,眼神做绕场运动。
茂市焦急地看着她的表情,却阅读障碍读不出什么含义。只听见前面一阵欢呼,便知道冠军组已经冲过终点了。之后不过一两秒,便是第二波欢呼。
丁茹脸上浮现出了玩偶般标准的笑意,从高处走了下来:“跑完了,第二。”
茂市兜裏握住的拳头一下子松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手心居然一片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