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是每天都能立即入睡,有时候他会恶狠狠地想,这么辛苦的工作,我明天就去辞掉,要把文件夹重重摔在上司的办公桌前,喊一句“去你妈的”。然而第二天睡醒到了公司,看见自己桌上一如既往乱七八糟的文件,就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他其实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只不过觉得自己乱七八糟的工作怎么样也要做完,不要把烂摊子交给后继人穷添麻烦,又只不过觉得这家公司有班车接人,不用每天醒来便去挤地铁,在这座交通明显超载的城市裏,替他节约了很多心力。
他的情商在进入大学和社会以来有了质的飞跃。原来觉得讨厌的人,现在可以慢慢接受;原本绝对不会忍受的不公待遇,现在也可以平静地连带着莫须有的责任一并收下。上司交给的明显超荷的工作,也会加班完成,就算这个城市再酷热的夏天,也能穿着层层讲究的西装往返穿梭。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大概处在一个很危险的状态,也许某一天受不了的时候会像原子弹一样核爆,然后破坏掉能破坏掉的一切跑回老家去。但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的线引其实早已不知不觉发潮湿掉了,早已失去了全部爆发的可能。
茂爸有时候打电话来,说,如果遇到工作上不愉快不顺心的,随时可以回家去。茂市不想回去,一是茂爸这些年似乎有找老伴儿的意思,他在的话会令他束手束脚;二是他真的不想回那个他长大的地方了。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如果一辈子都禁锢在那裏,面对着的是十几年前在路口就能遇见的人,就会觉得太过乏味。不过,这其中其实还有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一个理由:他想躲开一城。
没错,躲开一城。
他一直不知道白敬林对他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意见,不过自从那年他一声不吭搬家离开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而相反,白敬林几乎每年都会和一城联系,互相报告一下近况。幸好大学和一城在不同的城市,不必担心如何向他掩饰他们从未联系的事实。白敬林每一次打电话给一城之后,一城都会兴奋地转身联系他,稍微有一点谈话技巧就可以从他那裏问出通话的全部内容。白敬林高三就没上了,大学时出了国。大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茂市突然就腻味了,他不再好奇白敬林都在干什么了,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永远隔绝这个曾经朋友的任何消息。似乎每个人都知道白敬林在哪个学校在读什么专业以后回来还是不回来,就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呢。刚刚说了,就算茂市的情商在这几年间有了质的飞跃,他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原谅这位远行的朋友。
虽然他仍然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白敬林家门口,他说了几次“我送你吧”,都被他拒绝了,他站在楼道间看着白敬林带着微笑朝他挥手。他仍然记得他清秀的面孔,在灯光下如同油彩画一样发亮。
从那以后,他就没有见过白敬林了。
而他后来慢慢是这样想的:
就这样吧,一辈子也不要再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