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路过的同学见他像是在背单词,直嘀咕这人真是太拼。茂市没有想到这茬,只时不时抬下头确认一城他们的位置离自己远得很,免得无端端飞来横球,如果把他砸翻了也就发蒙一下,要是把手裏的小册子砸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不好了。
没想到,顾得了前方的足球,却没顾上背后的监工。
“不许坐草坪!”
茂市几乎是被提溜着起来的。
他回过头,顺手把小册子塞进口袋裏,斟酌着要怎么应声,“……坐跑道会很烫。”
“……不许坐!”
茂市闻言把裤子上粘着的细干草拍下来,真诚地点着头,一副恭顺服从从善如流的样子:“好,那不坐了。”
丁老师看着他除草的动作,脸上浮现出了越来越大的笑容,用命令的口吻说:“口袋裏的本子拿出来。”
“……”
“体育课是要锻炼身体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捶足顿胸、锥心泣血,“早说了不让看小本本的,看一本我没收一本,还要在集合的时候在全班面前点名批评。给我看看是什么,政治还是英语?”
“丁老师,我们是理科班。”
“……英语还是化学?”
茂市见没什么人註意这边,便把小册子拿出来放在老师手裏,“路上人家发的,我随手放在兜裏随便看看。”
老师拿起来翻了几下:“……以后别这样了,影响很不好。虽然只是个广告册子,但我还是要按规矩没收的。”
茂市看他分明对那小册子的内容饶有兴趣,便宽下心知道不会当众点名,于是点头:“好。”然后看着这位年近三十的疑似单身人士捧着那本婚介所广告小册子,专心致志地看着眼都不抬地往回走。
可见等男人到了一定年岁,在娶个媳妇成家这方面,无论嘴上怎么说,心裏还是着急的。
起码茂市觉得在他目前接触到的两个样本裏,事实是这样的。
汽车业和房地产市场上有金九银十的说法,这几年这四个字似乎应用甚广,哪个行当都可以以自信权威的口吻呼吁或忽悠人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渗透到人才市场也就算了总算靠着金融贸易的大本家,但最近的介绍人也信手拈来,这就有些令人焦虑了。又不是要找刚毕业的小姑娘,九月份有什么稀奇的呢?虽说如此,茂爸一个月就相了四个,进出西餐厅的次数比一年的都多,但是每次回来都没什么话说,茂市估计是全砸了。
他样子看着没什么,心裏说不定也很烦恼吧?
茂市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尽量不去揭人伤疤。放学回家他听见音响开着,只听见一句“the
last
that
ever
she
saw
him,
carried
away
by
moonlight
shadow”就被掐掉了。
茂市一边脱掉书包,一边心惊胆战地想他毕业那么多年还记得多少个英文,为什么听这种歌,听这种歌是想干什么。他爸从dvd机裏取出碟片装进cd盒裏,站起身去炒最后一个菜,他坐到沙发上,瞥到茶几边的垃圾桶盖夹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包装膜。
他踩开垃圾桶想把包装膜整个塞进去,突然发现这包装膜的形状有些特别。他拎起来抖了抖,是香烟盒子外头罩着的那层塑料膜,还保留着几个方正的角。他们从来没有会在屋子裏吸烟的客人。
林通来过。他就坐在自己现在的位置,随意地掏出烟盒,撕掉包装塞在垃圾桶裏,然后在这裏狂妄无礼地吞云吐雾。
茂市对林通的厌恶,除了他本身的面目可憎,还有一部分来自于他没什么好感的生母。林通坐牢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也希望可以再不相见。但他们两个就像捆绑着的牛头马面,一个出现了,原本已经划清的界限就被践踏破坏了,从他那裏可以连接到她,她随时都可能折路返回,带着多年来对这个家庭毫无愧疚的背叛。
一对定时炸弹。
不对,是一个带着引信的炸弹,引信是林通,炸弹是他妈。
茂市看着地板上厨房裏漏出来的灯光,心裏想,他自己必定是怨恨着那个妈的,但是老爸呢?刚刚那句歌词,是在说她吗?他焦思苦虑着,一方面觉得她的离去不似“月影带走”那样诗情画意,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这种句子很适合套在前妻身上。
没准其实是他遇到他不知情的老情人呢?没准是初恋呢?
茂市安慰自己,但对于他老爸的情史,他其实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