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榭仰头盯着枯枝的时候,所谓的“天象”更加显眼。
那是一大片乌云。
凌空山还在下雪,天色半晴半暗,但有白絮堆迭折射天光,反而白得有点刺眼。
他从凌空山出发的时候,这朵乌云堪堪聚集,像是纯白画卷之上的一团臟污,不好看,但勉强能忍。
而他行至不明山的时候,乌云一路跟随,悬停在山居顶。
它越聚越厚,越积越深,最后庞大到遮盖了整座不明山的山巅。
齐榭静立其下,仿佛身处一片混沌,天光难泻,似流沙回转,倒停在日出以前。
周遭一片暗沈,很容易让人觉得不舒服,因为乌云压顶总让人想到暴雨将倾厄运缠身,破阵之事大开大合,他很难不担心。
就在他楞神的时候,头顶滚起了一道惊雷。
雷声闷在云层裏,大得吓人,似乎蔓延到了乌云边际,在快要破空的时候被无形的屏障生生挡住,掼回云中,以至于余威阵阵,带着一道又一道回响,一声大过一声响在头顶。
这是有人在破高阶阵。
闪电迟一步跟来,先是在云中显出一道亮光,半遮半掩,如同雷电试探,堪堪伸手又很快回缩。
半含半吐之间,雷声又滚了一下,山居终于起了变化。
先是一道如雾的血色屏障徐徐铺展开,呈半圆壁界慢慢现形,血雾似乎贴成了浓稠的一片,又似乎四散成沈郁稀薄的硕大一团,辨不清具体颜色,只是从山居内传来血腥气,和逐渐磨人的淅沥雨声。
齐榭之所以站在外面也能看到这些,是因为第一只灵奴不再缩皱为血珠,而是从山居房顶探出一个头。
山居深阔有余而高耸不足,血红半圆能缩在居室裏一大半,唯独头顶藏不住,不得不给屋顶扣出无沿口的小帽。
然后第二只灵奴现形……
第三只……
第四只……
每一只灵奴都有形体,无法挤占前一只的空间,最初那个尚且能恶狠狠的散开雾气,将诏丘捂在裏面,后面那些则只能凝成中空的屏障。
灵奴之间没什么区别,每一层新的迭压,都是从旧的那一只裏面钻出来,再顺着浓稠的血色一路攀延,如同什么人的心臟破开一道小口,蜿蜒的血液就从破口裏流出来,再顺着经脉划割出的隐路分开,被逐渐开阔的前路摊薄,又在某一点交汇。
血雾生出的幻手丝丝缕缕又血液黏连,每一只都有三人合抱大,雾气上攀,内裏的血色就顺势往下淌,又被带着不得不往上钻,恶心的同时还有点恐怖。
灵奴一层一层出现,又一层一层黏连。
越到后面,血红的颜色就越是深重,如同现世的鬼怪,缄默凝望来人。
第十五只灵奴也爬出来时,整个山居已经被吞尽了。
这是他的执念,牵扯了他最在意的人,是他以命为抵渡出的灵力,重重缠裹,变成了这番可怖的模样。
成型的血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头,前后百裏不止,最顶上际沈墨一般的乌云,血气滚动缓慢,甚至近乎静止,如同在此地另起一座高山,镇压困缚,不得解脱。
不明山已经无地可落脚,齐榭御剑悬停在浩渺虚空,正对着庞大的巨兽,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凄诉,顺着耳廓滚到骨缝裏。
有一道血雾试图靠近他脚尖的时候,天边滚来一道惊雷。
轰隆闷响之后,如练闪电直劈而下。
那是灵剑引召的天雷。
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之后,淅淅沥沥的雨声暴烈开。
云层被怒气大涨的灵奴顶到最上,两股磅礴的气泽胶着相咬,云层倏然怒卷成风涡,如同长剑破空,一力扎入灵奴心腹正中肆意翻搅。
第二道闪电从九霄直降,顺着旋吸的涡口游荡而下,通天彻地刺到眼前,如同滚油乍入浑水,被破开的皮肉溅出碎雾,径如车轮将要扑到齐榭的脸上,却堪堪消散在几尺开外,砸出轰然巨响。
云雾如屏障,齐榭在外。
偷袭未果,雾气骤缩翻滚,雨声尖利。
雷电已然破了两道灵奴,脚边的血雾已经退到十丈开外。
齐榭飞回不明山,落地的一瞬,缄言剑应声而出,同时召下第三道天雷。
雪白的亮光劈开天际,也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森白。
风声冽冽,雨声磅礴,天地凄冷一片,齐榭立身抬首扫过一眼,似乎听到了谁人的呢喃。
云层聚顶,风涡从天而降越滚越烈,将厚如山墻的血红雾气疯狂缠裹进来,撕成数以万计的碎片,雨声被吞进厚重的风声裏,几乎成了凄厉的嘶吼。
密密麻麻的闪电自云层挣身而出,携带无边风云落拓此地,尖利的风涡如同巨树,而一片炫目的白光紧咬残存的雾气,如同巨树蔓延出的虬结长根,抓爬了整个天空,又顺着风流呼啸入地,将深厚的土层劈出数不清的沟壑。
天地共色。
血色越来越淡,白电却没有丝毫减弱气势的迹象,猜也猜得出来山居早就被劈成了齑粉。
一道蓝光从惊雷滚滚中倏然降下,将他裹住。
明明是一道杀招,却在拢住他的一瞬温柔下来。
灵奴的最后一击被诏丘的灵力挡在壁罩之外,而后澄蓝骤缩,凝出一个如同花瓣的禁制,缓缓渗入心口。
风声偃息,漫天尘雾中,他看到了诏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