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远註意到顾时砚的眼神不对劲,唇角微微翘起,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才顺着向阳的话说:“如果情况真如你说的这样,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做方案。这两天你要是有空的话,咱们约个时间,带上建筑师和景观设计师,一起实地看看。”
向阳点头说好。
一旁的顾时砚舀了第二碗汤递过来。
向阳伸手接过时,才发觉顾时砚的眼神似乎带着点控诉和不高兴。
她想了想,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低头喝口汤,像哄小孩子似地夸了句:“顾总亲手盛的汤,味道特别好。”
顾时砚也确实好哄,明知道她说的只是一句敷衍假话,唇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他伸手给向阳夹了一块鱼肉,“那姐姐尝尝这个鱼,味道更好。”
这家的鱼味道当然好,鲜嫩可口入味。但向阳有些微洁癖,不喜欢外人替自己夹菜。
她眉头动了动,心裏无比抗拒那块鱼肉,但在顾时砚抱以期待的目光下,到底还是忍着排斥,面不改色地夹起鱼肉送进嘴裏,嚼了两口咽下。
这一回,她没再客套地夸好吃,以免顾时砚热情不减地继续给她夹菜。
一顿饭吃了半小时。
向阳吃到七分饱的时候,便说要上洗手间,起身离开包厢。
留下顾时砚和江寄远两人独处。
她一走,江寄远就放下放筷子,双手交握在一起,微微侧过身,脸上带笑地问顾时砚:“你小子,和阳阳很熟?”
顾时砚在舀汤,动作慢条斯理的,看着很有一股从容不迫的矜贵优雅。
舀完汤,他才抬眼,笑了声:“我以为江老师会问我和姐姐的关系到哪一步了。”
然后才答江寄远的问题:“周六晚上,姐姐是和我一起从酒吧离开的。”
江寄远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瞬间就听出了顾时砚话裏的潜臺词,笑容一淡,话凝在嘴边,半晌都没说一个字。
顾时砚眼角眉梢都挂着春风得意,一边喝着汤,一边说:“还有很多菜。江老师继续吃,别客气啊。”
俨然一副男主人招待客人的姿态。
江寄远一脸难言地看着他,斟酌好一会儿,才道:“阳阳她不是你们那圈裏的人,你要是只贪一时新鲜,别找她。”
顾家在北市的豪门世家圈裏是排前三的。
他们那圈子裏的人,不论男女都没有太多的婚姻自由,私底下怎么玩都行,结婚对象却必须得是门当户对的。
向阳的条件,绝对进不了顾家的门。
江寄远不想向阳最后落个遭人厌弃的下场,但这些话不好直接跟她说,只能委婉地劝顾时砚两句。
希望顾时砚看在和他的那几年师生情分上,别动向阳。
不想顾时砚倏然沈下脸,冷冷地问:“江老师这话什么意思?”
他到底年轻,抱着满腔真心,经不得旁人质疑。
不等江寄远回答,就一股脑地全盘托出:“说起来还得谢谢江老师,要不是江老师当年时常在我面前提起姐姐,我也不会对姐姐心生好感。”
这话说得不掺一点水分,当年江寄远给顾时砚当家教老师,讲课之外的闲聊,十句话裏有八句都和向阳有关。
顾时砚听他说得多了,对向阳的印象慢慢就变了,那个在他面前是温柔善良体贴周到的向阳,在江寄远口中却是会撒娇会嗔怒还会手忙脚乱的小女生。这种差异,渐渐在他心裏烙下了别样的痕迹,勾起他的好奇心,引着他无数个周末往北市大学那边徘徊。
运气好的时候,会在街角巷尾碰上,向阳挽着室友的手有说有笑的从他面前走过,眼裏藏着被睫毛剪得稀碎的光,很招人眼。
再后来,时间渐长,少年人知慕少艾,向阳在他心裏就不单是救他一命恩情如山的好心姐姐,而是成了他情窦初开时的心上人。
所以一直到向阳念完大学回黎城前夕,他都没有走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是谁。
因为说了,他在她那裏就永远只是一个受过她帮助的弟弟,不可能会变成别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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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结完账,再回到包厢时,就发现包厢裏的气氛有些奇怪。
顾时砚胃口大好,一边在喝汤吃菜还不忘热情招呼江寄远:“这个菜不错,江老师你也尝尝。”
江寄远却是肉眼可见的神色黯然,看着她欲言又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向阳心裏疑惑,坐回位置。顾时砚倾身朝她靠近,低声问她还要不要再吃点什么,她摇了摇头。
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很有点旁若无人的亲昵,江寄远在心裏苦笑了一声,站起身出门去结账,结果却被告知账单已经结清了。
前臺说:“是一位女士结的单。”
江寄远失神了几秒,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做事总是丢三落四让他来收尾的向阳,如今也学会那份不动声色的周到和体贴了。
他心下微嘆,转过身,看见向阳和顾时砚也走了过来。
三人走出商场,顾时砚先一步开口:“我送她回去。”
江寄远笑笑,没和他争,只对着向阳说了句:“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便径自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而去。
顾时砚的车停在不远处,说了句:“我去把车开过来。”也转身快步离开。
向阳站在商场门口一侧,夜裏偏凉,她抬手拢了拢风衣外套。一群纨绔子弟从身后嘻哈打闹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有眼尖的认出她,脱口喊了一声:“嫂子?”
喊完才反应过来向阳和陈余的婚事已经黄了,如今的向阳可不是他们这圈裏的正经嫂子了。
向阳抬眼,面前这一群人,正是刚才在包厢裏编排她是非的那一伙。
几人都认出她,其中一个瘦高个凑上前,涎皮赖脸地笑道:“嫂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们在酒吧开了个卡,嫂子赏个脸,跟大家一起去坐坐?”
瘦高个嘴上喊着嫂子,语气却轻佻。其他人听着他的话,轰然笑了,不知是谁低声来了句:“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向阳饶是再好的气度,也觉得有些难堪,脸色翻红,只当没听见这话,别过头,想绕开他们。
不想几人越发笑得浪荡,分散围过来,那瘦高个的男人甚至开始动起手来,想去抓向阳的手腕,狞笑着说:“陈余不要你,嫂子要是难过,我们来陪你。”
向阳反应快,侧过身避开,正要说话,忽听一声车鸣喇叭响起。
是顾时砚开车过来了,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没什么笑意的脸,眼神乌沈地看着众人:“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但也不是太差,偏偏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众人神色都一僵。
那瘦高个收回手,喊了声顾少,讪讪地解释:“我们在酒吧开了卡,正好碰到向小姐,就想请她一起去。”
这一群人都是啃家裏的富二代,手上没一点正经资产,全靠父母松手漏钱,和已经开始在自家公司裏做主的顾时砚完全是两个阶层的人。
他来黎城的第二天,这些人就已经被家裏人面命耳提,千万不能得罪顾时砚。
瘦高个往前走了走,语气谄媚地问:“顾少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去玩玩?”
顾时砚却没理他,下了车,径自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才抬眼看着向阳,歪头问:“姐姐,走吗?”
向阳脸色一缓,走过来,弯身上了车。
顾时砚关上车门,目光往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众人见他这架势,一瞬间都噤了声。唯有瘦高个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顾少,您和她是……”
顾时砚神色有些冷淡,眼神掠过瘦高个,眼尾一挑。
瘦高个一时看不懂顾时砚这一眼的含义,边上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忙撞了撞他,朝已经坐到副驾驶位置上的向阳道歉:“向姐,刚才我们嘴上没把门,玩笑开过火了,你别介意,回头我们一点给你赔罪。”
向阳没应声,只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路边灯火通明,光线穿窗而入,落在她脸上,仿如渡上一层柔光滤镜,让她原本冷淡的眸色添了几分沈沈郁色。
顾时砚弯身坐进车裏,先是看了她一眼,才发动车子,驶离商场。
“刚才那几个人就是捧高踩低的草包,仗着家裏有点钱,干了不少缺德的事情。”顾时砚将车速开得很慢,低声说:“他们说的那些话,不值得你为此生气。”
向阳摇头,她自从和陈余订了婚,受了四面八方的奉承,这些奉承在她和陈余的婚礼取消后,就会化为嘲弄与奚落。
刚才那种场面,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除却有一些难堪之外,并无别的情绪。
而比起众人,向阳更奇怪的是顾时砚刚才的反应。
她对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实在没有必要为她而出头。
向阳沈默几秒,才道:“我以为你得手了,就应该没兴趣了。”
顾时砚楞了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得手?”
话出口,他才明白过来她这话说的是他既然已经和她发生了关系,理应对她再没有兴趣。
他垂下眸,声音沈了沈:“你觉得我对你只是玩玩?”
向阳像是很讶异,转过头,一双杏眼疑惑地看着顾时砚,语气淡淡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调平平地续道:“我和你认识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不是玩玩,难不成顾少还真的对我情深入骨非我不可了?”
顾时砚有一瞬间的哑然。
她说得通透在理,确实无可辩驳。
犹疑了一瞬,顾时砚终究是没提过去的牵绊,只道:“你何必看轻自己,我就不能对你一见钟情?”
他说这话时,语调懒洋洋慢悠悠的,有一股用玩笑掩着认真的劲儿,听入耳裏分外地撩人。
向阳的双眼有一瞬间忽起涟漪。
但转瞬间,又暗成一片无波无澜。
一见钟情么?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她会信几分。
但这话从顾时砚口中出来,可信度却几乎为零。
凭他顾氏太子爷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犯不着对自己一见钟情。
向阳轻轻一笑,喊了一声顾少,“如果只是玩玩,我可以奉陪。”
“但你要是玩真的,我玩不起的。”
车在这时驶入枝林茂盛的路段,路灯光线被遮挡,车内骤暗,顾时砚的脸藏在阴影之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没接话,向阳也没再开口。
沈默在车裏蔓延,车窗外夜色悄无声息地吞噬霓虹,向阳在这一片暗光掠影之中,收回目光,将刚才心裏剎那的摇摆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