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让向阳来选,她当然还是会选后者的。
被人照顾,总比去照顾人要轻松。
但顾时砚这人实在太敏锐,向阳的心思只松动了这一秒,他立即察觉到了,警惕地看着她:“你在打什么主意?”
向阳有些好笑,“我没打什么主意,只是觉得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一味的迁就我。”
“我不委屈,我乐意。”顾时砚立刻否认。他觉悟很高,知道这种时候要顺着向阳的话,那肯定会在她心裏减分,以后哪天说不准就变成分手的导火索。
会造成分手的苗头,绝对一点都不能有。
顾时砚将最后一点油条一口咬进嘴裏,含糊不清地嘀咕:“自己的女朋友,自己不迁就,难道还让别人来迁就?”
女朋友。
向阳将这三个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却还是觉得从顾时砚的口中说出来更动听一些。
她的眉宇舒展下来,神色变得温柔,扬起一个露出颊边梨涡的浅笑,一边和顾时砚往停车场方向走,一边解释:“你出去的时候,我接到我爸的电话,说是有件事急着办,让我回家替他传份资料。我怕耽误事,才急着走,没有别的意思……”
待走到停车场,顾时砚已经被向阳轻声细语哄得心裏熨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向阳把小笼包吃完,将纸袋扔进垃圾桶后,才上车。
上车后,她在系安全带的时候,困意忽涌,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顾时砚便侧过身,替向阳将副驾驶的座椅调整放平,说了句:“回黎城要两个小时,你在车上睡会吧,到家了我叫你。”
他说着打开车裏空调,又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盖到了她身上,“睡觉容易着凉,你拿我外套盖会儿。”
向阳一顿,想说她并不困,但目光落在顾时砚脸上,终究是没说什么,阖上眼养神。
许是车裏逐渐升高的温度让人舒服,又或许是顾时砚车开得平稳,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回到家裏,是上午十点半。
向阳目送顾时砚开车离开后才转身进屋。
家裏静悄悄的,没人在。
这个点,程琴一般会出门买菜。
向阳将包放在玄关柜上,一边换拖鞋,一边喊了两声:“妈——妈?”
无人应答。
向阳放下心,走进她爸妈的卧室,翻出压在床头柜底下的钥匙,然后上了楼。
弟弟程觅的房间也在二楼,和她的房间相邻。
向阳拿着钥匙,站在程觅房间门口时,有一瞬类似近乡情怯的覆杂心情。
弟弟的房间,被她妈锁上的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踏足过。
细算下来,整整十年了。
向阳深吸了口气,将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将钥匙插入锁孔裏中,顺时针一拧。
“咔嗒”一声,锁开了。
向阳推开门,人没动,目光先望了进去。
房间裏的布局还是保持着原样,墻上贴着动漫版孙悟空的海报,程觅很喜欢看动画片,尤其是《西游记》,恨不能自己就是一个小毛猴儿。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书包,边上有一盏黄色的皮卡丘护眼臺灯,这是向阳送他的七岁生日礼物。
床上整理得很干凈,被子迭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
这是程觅在跟爸爸看了一期国家特种兵训练的纪录片后,自己就跟着养成了这个习惯。
向阳站在门口,看着房间裏熟悉的摆设,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程觅还在,并没有走失。
她失神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家裏有关程觅的相册,都放在了书桌的抽屉裏。
这是她爸告诉她的。
她妈会定期进这房间打扫卫生,有一次向天则正好在家,就跟着一起收拾了,所以他也清楚这房间裏的东西都放在哪裏。
向阳蹲下来,打开书桌抽屉,果然看见一本已经有些陈旧但保养得好没有一点腐坏痕迹的相册。
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
这全家福是程觅一周岁时拍的。
彼时向阳十一岁,抱着一周岁的程觅坐在沙发中间,父母分别坐在她两侧。
她怀裏的程觅,嘟着嘴看向镜头,眼珠圆得像两颗黑葡萄。
既可爱又漂亮。
再往后翻,就是程觅的个人照了。
程觅从小就生得好看,集齐了父母长相的所有优点,若论五官精致,比姐姐向阳还要胜三分。姑姑向萍没少念叨程觅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大明星的料,逼着他学音乐学画画,美名其曰培养艺术涵养和气质。
他也有天赋,音乐学得好,小小年纪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音色极其敏感,哪怕在嘈杂的环境下,也能够轻易辨别出旋律的节奏高低。
这本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程觅站在舞臺上的钢琴旁,捧着个小奖杯,灯光落在他身上,哪怕一张小脸稚气十足,也依旧能可窥未来众星捧月的闪耀。
这张照片是程觅七岁时拍的,去海城参加一个儿童钢琴比赛,拿了第一名。那场比赛,当评委的是国内着名钢琴演奏家张雾,见程觅天赋出众,有意收他为徒,便和向天则商定好了让程觅上完一年级,再转学到海城,一边念书一边学钢琴。
可惜,还没有过完那个春天,程觅就走失了。
向阳收回思绪,拿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随后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挑出正脸的清晰照拍下来,正准备发给她爸时,楼下传来了急促脚步声。
好像是她妈回来了。
向阳一惊,随即迅速将相册合上放回抽屉裏,刚要起身出去,就见程琴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
“你在干什么?”程琴手上还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的菜,满脸戒备地盯着向阳,声音尖锐地问:“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你怎么会有钥匙进来?”
“妈,你先别激动。”向阳试图安抚她,“我回家听到弟弟房间裏有声响,以为有老鼠,正好爸给我打电话,我就顺口问他钥匙在哪裏我进来看看。我刚进来,你就回来了。”
然而程琴此刻心情激动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仍是尖声道:“你出来!”
向阳忙快步走出房间,程琴随即走进去,将房门“嘭”地关上,将她隔绝在了门外。
门的隔音效果好,向阳听不到程琴在裏面干什么,但不用听也猜到,此刻她妈一定是在检查弟弟房间裏的东西有没有少。
向阳站在门口沈默片刻,垂着眼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弟弟的照片传给了向天则。
很快,向天则便回覆收到。
碍于程琴在家,向阳不好多问她爸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几分钟后,程琴从隔壁程觅的房间出来,神色已经恢覆平静,敲开向阳的房间门问她中午要吃什么。
向阳说:“等会我要去公司,中午我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程琴拧着眉,满脸不讚同:“我去给你蒸一笼饺子,你带去公司,等你饿了,饺子放微波炉裏热一热就能吃。”
蒸饺子用不了太长的时间,向阳便没拒绝,应声说好。
程琴又问:“有韭菜鸡蛋馅、荠菜馅、香菇鸡肉馅,你要吃哪个馅的?还是三个都给你蒸一点?”
她说话语气与平时无异,还是那副关切絮叨的慈母神色,仿佛刚才赶向阳出程觅的房间没发生过一样。
向阳也状若无事地答:“都蒸一点吧。”这三种馅的饺子,都是她爱吃的。
程琴便提着菜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扬声问:“你爸刚给你打电话,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啊?”
向阳也扬声答:“没说。”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向天则确实是没说什么时候回家,就连向阳离开家后,特意打电话过去问,他也只应付了一句:“还不清楚,等这边事情弄清楚再说。我忙,先挂了。”
之后向阳再多问什么,向天则除了报平安,就没别的消息回过来了。
向阳是很习惯他这行事作风的,早些年她还会干巴巴地等着弟弟的消息,心情忽上忽下,既怕希望落空找不到弟弟,又怕找到弟弟了他却不肯认家裏或者是受伤等等情况发生,总之是寝食难安,精神很是煎熬。
如今,她已经学会淡定应对,拿工作来麻痹自己,避免自己再去想任何和弟弟相关的事情。
恰好,眼下也有事情让她足够忙。
西郊那块地,江家是铁了心要拿下的,成立的项目小组全是□□的精英团队。在这些业内精英面前,向阳那点工作经验完全不够看,幸而她足够了解那块地的情况,让她来写项目企划方案,还能应付得过去。
只是团队人多,要综合各个方面的意见,向阳为此没少跟着去□□的会议室裏,跟着众人一块加班到深夜。
兴许是临近年关,顾时砚也忙了起来,白天基本不会来找她,只道晚上□□点,才会打来电话问她在干嘛。得知她在□□加班,顾时砚会驱车到江氏楼下等她下班。
要是向阳加班时间过了凌晨,顾时砚会点丰盛的外卖宵夜,给楼上加班的人送过去。
几次下来,众人就知道向阳有个出手阔绰且天天在楼下等她下班的男朋友。吃人嘴短,身为团队主管的叶凛再碰到需要加班到凌晨的情况时,都会提前放向阳离开。
向阳只负责项目前期企划和后期施工的工作,如今企划方案写得差不多,到了出设计方案的阶段,这需要专业的建筑师来做,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
江寄远更是直接跟她说不必再过来跟着加班,接下来她只需等就行了。
等过了年,政府发出竞标公告,如果有需要,她再跟着一起做后续的配合工作。
向阳没多想,应了下来。
这时候,离过年,也只剩一周时间了。
各个公司都开始忙着年会放年假的事宜,向阳家的公司开了二十余年,每年年会的惯例是在年假结束后开,假前先发年终奖和过年礼品。
年终奖和礼品的发放方案自有人事和财务来负责,不过最终还是会交由向天则来审核。向天则不在,便由向阳代审。
在对员工大方这一方面,向阳随父,很痛快签字批了款,还提前两天放了年假,众人雀跃欢呼,纷纷在群裏发了红包以示庆祝。
到了年二十六这天,公司已经没人。
向阳不用去公司,难得睡了个懒觉。
到上午十一点睡醒时,顾时砚的电话来了。
这一天,是华盛的年会,包了黎城饭店整整三层。
顾时砚作为新上任的总经理,下午要上臺致辞,做年度工作总结和下年度工作展望,到了晚宴,则得和各个公司的老总应酬,他想带向阳出席。
但向阳拒绝了。
“太快了。”她说,“我现在跟你出门应酬,用什么身份都不合适。”
说是女朋友,她和陈余退婚不到一个月。
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跟着顾时砚,只怕又要引起一番闲言碎语,说不定会觉得是她攀上顾时砚,给陈余带了绿帽,所以陈家才在婚礼前夕退婚,到时候闹得三方人的脸上都不好看。
说是女伴,那更有说头了。
向阳可不想听到什么她被陈家厌弃后,自甘堕落,成了有钱人的玩物这种话。
顾时砚明白她的顾虑,虽然失望,但也没强求,只说了句:“我订了后天的票回北市,明晚我和你吃个饭?”
顾家在北市,顾时砚自然是要回北市过年的。
向阳答应了。
挂了顾时砚的电话,她起床洗漱好,正要下楼吃东西,房门打开,就听到楼下传来程琴的惊呼声:“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出的什么差,才小半个月瘦成这样,你是被人卖到煤矿裏挖煤去了?”
听这话的意思,似乎是她爸回来了。
向阳快步下楼,果然看见一身风尘仆仆的向天则坐在客厅裏喝水。
小半个月不见,向天则确实瘦了不少,原本有点微凸的小肚子,现在全凹回去了,脸上更是瘦得一点肉不见了。
难怪她妈会这么吃惊。
向阳眉头跳了跳,心想这一趟是不是又不顺利,才把人折腾成这样。
她放慢脚步,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爸。”
向天则转过头看她一眼,然后哄妻子程琴:“我蹲了小半个月的工地,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吗?现在回家了,就不用在梦裏馋你烧的红烧肉,炖的排骨炖汤喽。”
程琴果然被他哄得嗔色一缓,埋怨了句:“那还不是你自己自找苦吃,明明没必要去。”就转过身进厨房做饭去了。
向天则这才朝向阳招了招手,待她走过去,坐到边上的沙发,压低声音说:“阳阳啊,这一回,我是真找着你弟弟了。”
接着,他便把这小半个月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向天则这一趟出门,是因为江城那边破获一起儿童拐卖案,该案找回被拐卖的孩子十三名,他加的一个寻人互助群裏的群员,就是这起案件中找回了自己的女儿。
那位成员说被找到的孩子裏有五个还没找到家长去认领的,其中有一个被拐到寂庄的孩子,是来自黎城的。
而那个从黎城被拐卖过去的孩子,不仅是年纪、还是被拐的时间、以及相貌出众的特点,都和程觅相符。
向天则得知消息,当天下午就赶去江城了。
之后他配合江城的办案民警提交资料走流程后,就打算去寂庄认人。
谁知去了寂庄后才知道,那个孩子被拐到深山裏,由一对无法生育的聋哑夫妻买下养大。那孩子学习好,考到了县城裏的初中,一位到县城裏支教的老师资助他上初中和高中,最后又考到了海城念大学。
案件破获的时候,那孩子在海城利用假期勤工俭学,请了几天假回过寂庄,向天则去的时候,很不赶巧,他刚好又离开,去海城继续工作了,就没见上人。
“不过人虽然没见上,但照片却留了一张。”向天则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向阳,生怕在厨房裏的程琴听到,声音很小却有压不住的喜悦:“你看,就这是那孩子现在的照片,长得多俊,眼睛是不是很像你妈?”
这是一张证件照,照片裏的男生,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五官很出挑,尤其是一双眼,是男生长相裏较为少见的杏目,不止像程琴,也像向阳。
她和弟弟的眼睛,都是随了妈。
向阳将照片放大,细细地看了一遍,心裏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照片放大以后,男生的五官除了眼睛外,不管是鼻梁还是唇形,都不像程觅,也不像父母之中的任何一个,完全没有一点熟悉感。
兴许是长开了。
向阳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将手机递回给向天则时,问了句:“dna比对做了吗?”
“那倒没有。”向天则把点了点手机屏幕,将照片收进隐藏相册裏,“这孩子急着赶回海城,没来得及做基因检测,警方没有他的dna数据。不过我敢肯定,他就是你弟弟。这孩子,念的是海城音乐学院,听说是全凭天赋考上的。”
海城音乐学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音乐学院,能考上这所院校的学生,大部分人的家境都是殷实的,这样才能供得起他们从小学音乐上各种专业课程班的高昂学费。
一个大山裏出来的孩子,靠着别人资助才能完成初高中,能考上国内一等一的音乐学府,可见这天赋确实是出众。
向天则往沙发背上一靠,想起儿子小时候学钢琴的那股聪明劲儿,嘆了一口气,垂着眼愁道:“我给寂庄那边留了电话,要是孩子回来了,会通知我的。那孩子家裏连个手机都买不起,大过年的他在外面打工,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
这种情况是不能往细裏想的,一想心口就疼得不行。向天则一拍腿,收住话头,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看看你妈的汤煲好了没有。”
向阳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才从她爸刚才的话裏慢慢回过神,然后翻出自己手机存的那张程觅获奖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着。
程觅走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