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任何人知晓。因为一旦她看见这只兔子,就会想起心头上似乎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痛。
它不仅是生日礼物,也是一件赔礼。
那年的冬天一点也不冷,连秋叶也稀稀落落地挂在深褐色的枝头,没有落尽。风在窗户外呼呼地吹着,听起来像是独奏的轻音乐,呆在暖和的毛毯裏,缩在雪伦最喜欢的桌子底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妈妈出门了,只要乖乖地睡上一觉,她就会回来的。她会笑着摸摸雪伦的头,然后夸奖她,很乖很乖。这样她就可以要求吃她喜欢的巧克力了,这时候妈妈是不会拒绝的。
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睡得暖呼呼的雪伦终于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了。风刮得更大了,在平地上像是在吶喊着什么,在漆黑的视野中变得有些可怕。雪伦有些害怕地缩成一团。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嗝~爸爸……”黑暗中发出的□□就更加的可怕了。像是红酒被打翻了的刺鼻的气味散发开来。雪伦努力地辨别,那个声音是妈妈。当她意识到的时候,立刻就像她习惯地那样,向妈妈爬去。
只要躲进妈妈的怀裏,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了。那是最安全的壁垒和港湾,没有什么可以突破那双温柔的手伤害她。
地上散落着许多横七竖八的瓶子,阻碍了雪伦的前进。但是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向前爬去,因为她知道,妈妈就在前面。
突然,灯被打开了。是爸爸回来了。
“馨,馨,你在哪裏?我得到那个消息了,岳父大人他……我的天,你喝了多少酒?”爸爸皱紧了眉头。
雪伦这时才发现,妈妈正坐在了酒瓶堆砌的堡垒的中央,她的脸上是雪伦从未见过的颓废。妈妈哭了,满脸的泪痕,却还在不断地将酒整瓶整瓶地灌进自己的嘴裏。
“馨,别喝了。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这样做只会伤害你自己。你喝得太多了。”爸爸一脸哀伤地走了过去,将妈妈搂紧,想夺走她手裏的酒瓶,却失败了。
“放手,放手。让我喝吧。或者让我死吧。都是我的错,不然,爸爸他也不会……”妈妈嚎哭着倒在爸爸的怀裏,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湿透了她的前襟。爸爸抱紧了妈妈,沈默地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雪伦趴在他们一臂远的地方,静静地呆在那裏,她从未见过母亲哭成这样,她什么也不知道。那时的她还太过年幼了,连路也走不稳。但是就算是个孩子,天生也懂得爱她的妈妈,因为那是她的天地,她的温柔乡,她哭泣时的港湾。
雪伦慢慢地站了起来,重心不稳还差点摔了回去。她跌跌撞撞地向妈妈跑去,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若是平时一定会引发大人们的惊呼的。
这时却没有任何人分得出一点註意力给她。
她只是独自地艰难地躲开所有的障碍物,向妈妈跑去。那是世界的中心,天空会发光的太阳,可以含进嘴裏的糖果。
“妈妈,别哭。”雪伦担忧地抬起她的小脑袋,望向哭得一塌糊涂的妈妈。她伸出白嫩细小的手,想要擦一擦妈妈脸上的泪水,就像她哭时妈妈做的那样安慰她。
“滚开。”妈妈愤怒地挥开她的手,在她白嫩的手臂上留下通红的痕迹。妈妈从来都不是这样的。雪伦吓坏了。
妈妈哭着大叫着,眼球裏布满了红血丝。“滚开,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存在,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如果我没有生下你就好。”她的双眼变成了猩红色,狰狞地瞪向雪伦,挥舞着双臂,就要扑向雪伦。
不是,那不是平常的妈妈。妈妈总是柔声细语的,就算是做错了事情也不会打骂她,会做她喜欢的食物,会哄她开心,会抱着她睡觉。那柔软的气味,在鼻尖萦绕的时候,就会感到安心。
但是现在,妈妈她尖叫着,像是要将雪伦驱赶出她的生命一般哭喊着。
妈妈她不喜欢我吗?
小小的种子埋进土壤裏,总有一天将发芽生根,再也驱之不去了。
“没事,没事的。我在这裏,馨。”爸爸好不容易安抚下了妈妈,他快速地把雪伦抱到了门外。他对雪伦说。“宝贝,你在这裏等我一下好吗?”然后头也不回地将门关上,回到妈妈的身边去了。
门外是风的世界。窗户被打开了,狂风灌了进来,叫嚣着将整个房间吹得呼呼作响。这裏是一片漆黑,灯没有打开。四周寂静得像是只剩下了雪伦一个。心臟在胸膛裏跳动,成了唯一的伴奏。
这裏是雪伦的家,却又不像是了。雨水顺着开启的窗户流了进来,淅淅沥沥的,冰冷而刺骨。柔软的毛毯吸饱了雨水,变得湿哒哒的,再也温暖不起来了。雪伦蜷缩起自己的脚,躲在角落了裏,然而并没有什么改变。当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雨水终于还是侵占了所有的土地。冰冷潮湿的地面,带走她的温度。
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刚刚被吓坏了,她震惊得连眼泪也忘记了,呆呆地不知所措。但是现在她渐渐地缓和过来了,巨大得她所不能理解的痛苦和哀伤袭击了她,她嚎啕大哭了起来,就像过去一样。
小孩子知道自己只要哭泣,就会被关爱。然而雪伦却没有等到任何的回音,她总是嬉戏的房子突然变得空旷得可怕,陌生极了。她用尽全力地哭泣,整个房间都是她哆嗦的哭声。
但是没有任何人来,像往常一样,将她抱起,温声细语地安慰她,就好像是这世界,只剩下了她独自一人。
是的。从那一天开始,她突然地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那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最重要,也是最孤独的存在。
她哭了一夜,连嗓子也哭哑了。当第二天清晨,爸爸惊觉,跑进那个房间,打开大门,他所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景象呢?雪伦不知道。她只记得,她被爸爸送到了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烧得发不出声音了。
爸爸将她送到医院以后就回家了。家裏还有一个妈妈,悲痛欲绝的妈妈。他担忧着她,所以将她托付给了很温柔的护士姐姐。护士姐姐给她打针,轻轻地呼气,害怕她疼。事实上,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她是护士姐姐最心疼的小可怜,因为她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来探望,也因为她的沈默。她呆在那裏那么久,久到像被爸爸遗忘了一样。她还曾幻想,那天的妈妈只是她做的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只是一个梦而已。
然而现实却像针一样,扎破她所有的期待。妈妈没有来看过她,一次也没有,没有电话,更没有安慰。
那颗渺小的种子,在世界的沈默之中,吸饱了养分,发芽了。
妈妈不喜欢我。
过了整整两个月,爸爸还是来接她了,温和地笑着,除了下巴上全是胡渣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抱起雪伦,亲亲她瘦弱的小脸,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她说。“宝贝好乖好乖。你妈妈只是很难过而已,不是真的生气了。”
“妈妈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吗?”她鼓足了勇气,声音因为许久没有发出过而显得嘶哑。
“当然了,妈妈最喜欢我们雪伦宝贝了。”爸爸保证道。他解释说。“是因为妈妈的爸爸,也就是雪伦的外公去世了,她才那么难过的。等会儿,雪伦见到妈妈一定要乖乖的,这样妈妈就不那么难过了。好不好?”
“好。”她天真地回答。然而她的心中隐隐地藏着不安。妈妈真的喜欢我吗?
种子一旦发芽,即使是千斤的石头也不能阻止它长大了。
爸爸将她带到妈妈面前。妈妈瘦了许多,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一样。她心疼地靠了过去。那一瞬间勇气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还记得妈妈的气味。妈妈是温柔的,天然的港湾,是所有孩童的归属。
雪伦立刻就忘记了别的什么,一心只想靠到妈妈身边去。但是当她抱住妈妈的腿,抬起头望向妈妈,甚至连一个安慰的微笑也没能展露,她就被妈妈避开了。完美地错过去的侧脸,远望的目光裏,没有雪伦。
“……妈妈……”她艰难地从干渴的喉咙裏发出声音。她充满了期待地望向妈妈。妈妈只是没有发现我来了而已。
但是那小小的谎言也立刻被揭穿了。妈妈没有看向她,也没有回应她,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妈妈,妈妈,我是雪伦宝贝啊,妈妈……”她不停地重覆着,但是她举得高高的双手,却怎么也没有得到一个温柔地拥抱。那裏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爱。
那小小的灰色的芽儿,被浇灌了最重要的液体,她心碎的泪水,终于扎根,破土而出了。
妈妈她不爱我。
泪水洗刷她无助的脸庞,却没有人再为她擦干了。那些柔声细语的温柔随着她的泪珠,滚落在了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彻底消失不见了。再也不见。
那年的生日,她得到了一只她曾非常想要的陶瓷小兔子,细小的耳朵上刻着她的名字,躺在她的手心裏占了半个巴掌那么大,雪白通透,可爱极了。她将它握在手心裏,紧得勒出痕迹,咯得她很疼,却怎么也没办法松开手,就像她心上那道不可能愈合的伤口一般。
越是疼,越是放不开手。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纯属虚构,请勿入戏太多。
☆、回国
总是想着可以回去了,但是临近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和紧张吧。那裏是我的国度。雪伦这样想着,却还是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波比的手臂,用力到涨红了手指。
波比感觉到她的异动,满满的行李却令他腾不出手,好轻轻地抚摸她。他转过头来,对雪伦轻松一笑,像是感概一样地说。“回去过年,不知道今年那边会不会下雪。”
“也许会,但是那种状况很少吧。去年也没有下。”雪伦喜欢那边的冬天,虽然潮湿的寒冷会刺痛她的皮肤和骨头,但是却让她觉得爽快。“要是下雪就好了。伊德一定会高兴的。”
“对了,雪伦,你的护照要到期了,记得我们这次回去要去大使馆。”波比觉得这件事很麻烦,虽然只是去大使馆,但是期间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和办事人员的扯皮叫他受不了。他做事一向干凈利落,只要想到,就会立即付诸实践,自然对那些慢吞吞的办事流程看不顺眼。
不过,他唯一的耐心,大概都给了雪伦了、
几句闲聊,就简单地消除了雪伦的不安。雪伦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回国以后要吃些什么好吃的。外婆家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是专门卖年糕的,将年糕作为外皮,在裏面裹上炒面、鸡蛋丝、红烧肉、豆芽、洋葱和卤豆腐等等,当然也可以顺从心意不加什么。最后必定要往裏面灌入几勺肉汁,已经煮的很够味了,颜色深极了。
雪伦喜欢浸泡了肉汁味道的年糕,柔软而雪白,就像是在吃有味道的云。不过,大部分人想到云一样的食物,必定是棉花糖,雪伦想到的却是咸咸的。很奇怪不是吗?也许是吧。
突然想到了什么,雪伦换了一只手抱住波比的手臂,然后从口袋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这个时候了,还不能上去吗?”抱怨完,她随意把手机塞进了口袋裏。
“应该快了,你看队伍在移动了。”波比这样回应。似乎是应证他的话一样,队伍开始迅速地前进,大部分人都一脸不快地匆匆向前跑去。
雪伦被波比拖着跑,不解地问。“怎么了?”她抢过波比手上自己的背包,一边在狂奔中背连起来。本来想负担所有行李的波比也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他必须要空出一只手抓紧她才行。人群实在是太乱了。
“是风暴气流,如果不赶紧登机,恐怕飞机要没办法起飞了。”跑在雪伦后面的男人好心解释道。
“这样啊,谢谢你。”雪伦冲他微微一笑。很快地,她就跑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等停下来的时候,只好张大了嘴巴,像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腔裏仍然残留了窒息的感觉。此时,波比的脸色看起来比她更差,他懊恼的表情几乎只差把罪字刻在上面了。
雪伦笑着站直,抚平他紧皱的眉宇。“不是波比的错,恩,下次我也稍稍地跟你去慢跑吧。”波比立刻就开始考虑可行性了。看着仔细思考的波比,雪伦突然觉得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对了,我们赶快上去吧。”雪伦试图转移波比的註意力。等坐下来以后,一边听空乘人员安全知识的讲解,一边嫌无聊地掏出纸笔打算开始写点什么。雪伦转过头就看见波比一脸认真地在纸上画着什么,她低下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惊悚地发现波比是在规划晨跑的路线。
不过,那也是回来的事了,起码有半个月以上没什么问题了。雪伦的拖延癥轻轻地嘆了口气。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轻松了。吃过晚饭,恩要在飞机上坐上10个小时,还是有些疲倦的。正想问波比要眼罩,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发现波比正在画的图变了,等等那个地图不是外婆家的附近的地形图吗?
完了,感觉明天早上就会被强制拉起来啊。
雪伦莫名地更累了。“波比给我眼罩。”感觉现在可以一直睡到回家了,身心俱疲。
“怎么了?看起来很困的样子,现在才开始没有三个小时。要不要吃点甜点?这架飞机上的提拉米苏还是可以入口的。”波比很了解这家航空公司的餐饮,资料是从爸爸那裏找来的。他和妈妈两个人经常坐飞机到,只要用他们俩的信用卡订购飞机票就可以升级座位的程度。不过,目前波比表示自己负担得起。
“好的。”雪伦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可是一听到甜点还是忍不住要了。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小块,立刻就睡着了。
波比好笑地看着她,简直就好像是装了开关一样,见到甜点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一吃完几乎就在瞬间闭上眼睛睡着了,连眼罩也没来得及戴上呢。波比戳了戳雪伦软乎乎的小脸,然后也戴上眼罩开始睡觉了。
时间还很长。他几近是立刻就感觉到了困意,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细软的手指,那手指几乎就在那瞬间缠了上来,紧紧地。他安心地熟睡了。那是雪伦的手。就这么睡下去也不错。他翘起的嘴角似乎这么说着。
不知道身在黑暗中过了多久。他有些懵懂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湿漉漉的。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事情。还有这裏是哪裏?我在哪?现在什么时间了?
黑暗中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声音,同样的,雪伦也不在这裏。这不可能,这么黑,她一定会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放开的。
这裏实在太黑了,以至于他的手凑到自己的鼻尖,才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手上满是鲜血,红艷得似乎要在黑暗中发出红光了,直到这时,他才感到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谁的血?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回答他。
你知道的。你应该知道的呀。
随着那个回答世界突然变亮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事物,自然也就看清楚了此时的自己站在哪裏。
是学校附近的公园,三年前刚刚修缮完毕,成为雪伦最喜欢的散步场所。不过,现在到处都是坑洞,钢筋和木材随处摆放着,树木的根被包着还没有移植好,似乎一副还在修缮的样子。
这是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