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冬并不知道乱毛的男人是谁。乱毛不说,
她也不问。
但她知道,乱毛还爱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还爱着乱毛。自从乱毛哭过之后,
她再也没有说过痛恨男人的话。素冬想,
这仇恨一定会慢慢消解,庸众的情感,
除了仇恨之外,
还有一种更高贵的品德,叫宽恕。
她甚至暗示乱毛,如果她们有幸出去,乱毛可以去找她男人。但乱毛未置可否。
素冬不知道,乱毛的男人就在这疯人院,就在他们身边。
但有一点素冬说对了,对于他们这样的遭遇来说,被关进疯人院的那个固然从此失去自由,
变成透明盒子裏的蝼蚁,
另一个也要毕生遭受良心的折磨。
悲剧之下,没有哪一方是胜利者。
而这个悲剧的根源,是波依帝国对于精英的利用和控制。
…
素冬是在越狱者的指引下,慢慢开始领悟到这些。
最初她只是单纯地跟越狱者学习,
越狱者会指点她一些教科书上完全没有的技能,但逐渐接触多了,
话题也开始宽泛。
越狱者大部分时间都温和而礼貌,完全不像被关押了二十多年的疯人。但在提到波依帝国的某些政策时,
他会表现出明显的不屑。
素冬觉得他在进疯人院之前,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一般有两种结局,写上教科书,
或从教科书裏被抹掉。
越狱者就是后者。
距离上次莫离来疯人院,已经过去了十天,素冬的身形果然渐渐有了些变化。这天深夜,她又来到地下涵洞时,越狱者终于发现了异常。
“你是怀孕了?”越狱者问。
“嗯,就进来的那一天发现的。”素冬道。
越狱者有片刻的沈默,而后道:“你应该告诉我。有些训练不适合孕者。”
素冬却不以为然:“怀孕并没有影响我的战斗力,我甚至觉得自己各方面机能更强大了。”
黑暗中,她望见越狱者眼波在流动。
素冬心中一动。这是她第一次望见越狱者的眼睛,她的夜视,终于又精进了一大步!
越狱者道:“我并不担心你的战斗力,我是担心你的孩子。”
“你是说……胚胎吗?”素冬问。
越狱者显然在“胚胎”和“孩子”之间感觉到了差别。他缓声道:“你不仅是一个战士,还是一名母亲。“
是的,素冬还不太明白母亲的涵义。
精英的概念裏,母亲的意义仅仅在于她是一个“培养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世俗联系。他们对“母亲”的印象极为笼统,从来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从来都没有一张具体的脸。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所以素冬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体内孕育着一个孩子。虽然那些庸众的书上,将母爱描述得十分伟大,她却并不能感同身受。唯一让她有模糊概念的,只有小贞和小贞妈妈。
以后我和我的胚胎,也会像小贞妈妈和小贞一样生活在一起吗?
素冬不由轻轻地抚向自己的小`腹,琢磨着越狱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