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一身陈旧青衫,文人打扮,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鬓发却已经全白,眼神平静又沧桑。
应宝珍思忖他通身气度,约莫是个读书人。
只是他并无锐气,反倒是像贬谪多年,锉磨去书生意气的落魄读书人。
“见过郑夫子。”应宝珍微微颔首,应窈则欢快地围到了郑夫子身边。
“夫子好。”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更加晶亮。
“窈娘累坏了,”郑夫子摸摸她的头,同身旁人介绍:“行俭,这是应窈,我书塾裏的学生,如今不到十岁,四书五经倒都是能熟读了。”
应窈矜持点点头。
她用功,又有郑夫子精心教导,自然进步神速。
“哦?”那人看着应窈年幼稚嫩的面孔,来了兴致:“当真熟读四书五经?”
他扯出一个笑约莫是想表现地稍微和蔼一些,但他面容清瘦严肃,扯出笑更像那种严厉的,会打人板子的书塾先生,有几分唬人。
不过应窈并不是真正的九岁孩童,她笑了笑,应道:“夫子若是不信,自然可以加以考察。”
应宝珍挑了挑眉,郑夫子和这位读书人像是后世的老师考察学生课业一般提问,而应窈显然对答如流。
那人问:“既然如此,那我考考你,何为仁?”
应窈道:“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1”
“中庸之道,”那人点点头:“你可有自己的见解?”
应窈想了想,偷偷看了一眼应宝珍:“圣人言仁者即为爱人,亦做人之本性,违者心难安。”
她顿了顿,谨慎道:“但是我觉得,仁即为博爱,兼爱,推己及人。爱人者,爱世间人,亦是不拘于身份,地位的。”
那人嘴角笑容僵住,眼底情绪深深:“为何这么说?”
应宝珍呼吸一滞,应窈的回答更近似后世的看法,但是如今社会更讲究阶层地位,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学士所倡导的仁也是基于此而发生推广的。
她瞥了一眼仍然笑瞇瞇的郑夫子和神色莫测的生人,不太拿得准他们什么看法,会不会觉得应窈的回答离经叛道,动摇根本。
若是他们不满,那自己就得跳出来说是幼童无知,相比他们也不会计较。
应窈受到郑夫子眼神鼓励:“我……我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了一位富家少爷欺辱打骂乞儿,上前问,夫子可知晓他如何应答?”
“是何应答?”
应窈抿唇:“他说那乞儿行乞时弄臟了他的皂靴,让他很不满意,可乞儿如何赔得起一双皂靴,他便打人出气,让随行的小厮动手,打死不论。夫子可觉得,这缘由正当?”
那人摇摇头,只道:“只为一双皂靴,却要取人性命,何等残酷。”
可世道即是如此,乞儿性命卑贱,得罪了尊贵少爷,打死也无人理论。
应窈便大着胆子继续说:“少爷能随手命人打死惹怒他的乞儿,乞儿只能白白等死。可这做法无人阻拦,毕竟他们虽然同为人,身份却天差地别。”
“那少爷有父母宠溺,有人教导他仁义礼智,尊师重道,爱护同辈,却无人教导他街上乞儿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一条人命。四书五经裏,也并没有这些。”应窈神色坚定:“所以我认为,真正的仁,是兼爱,是博爱。”
“倘若把目光投向这世间的每一个人,便能发现他们虽然境遇不同,地位千差万别,但本质上仍然是一样的。”应窈故作疑问:“为何圣贤书上要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差别对待呢?”
应宝珍嘴角笑容僵住,这可不是童言无忌的范畴了,应窈这是自行醒悟平等博爱之道了。
她心想,怪不得是女主,醒悟都比别人快些。
但应宝珍发愁,郑夫子虽然开明,但本质上还是这个时代裏的卫道者,还有他身边朋友,不知听到这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说法作何感想。
她立刻拉住应窈,笑道:“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胡话,夫子,我看她是累过头了,竟然开始说些不知所以的话了,见谅。”
应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合时宜,顺势躲在应宝珍身后。
她暗自懊恼,不应当说出这番话。
遇见宋琛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又有应宝珍耳濡目染,未曾发现自己的想法太离经叛道。
但应窈揣度着郑夫子想法,偷偷把目光投向他们。
谁料那被郑夫子称为“行俭”的读书人却长长嘆了口气,颇为讚嘆道:“子贞,后生可畏啊。”
子贞即是郑夫子的字,他捋了捋胡子:“别怕,窈娘,你不认得他,他本名高霜,字行俭,曾在京都担任过太子太傅。”
高霜高行俭?应宝珍瞪大眼睛,会想起系统给的资料,这不是大齐有名的四大儒之一吗?
应窈也惊呆了,忘了遮掩自己的目光。
不过高行俭为何会出现在青州一个无名小镇,应宝珍不解,难不成因为郑夫子邀请?
--------------------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礼记·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