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客栈裏火头手艺不错,”陈柯回想起途中难得的美味:“再上几坛酒喝一喝,那滋味是没得说的。”
聂三看了一眼陈柯,知晓他年轻耐不住性子,又无大碍,便随他去了。
不过这被吴掌柜安排进来的卫峤,他多看了两眼,兀自纳闷怎么向来无利不起早的吴掌柜还会收这种手下了。
虽然身形高挑,像个练家子,但这容貌……聂三不善言辞,只能说卫峤着实长了一副太过惹眼的相貌,他就没见过长得比他还周正的。
干这一行容貌太打眼也不是什么好事,聂三有些挑剔地想。
他们兄弟三人同吴掌柜打过不少交道,知晓他从不做赔本买卖,堪称物尽其用。
可这卫峤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七八,看着还有几分稚拙,不经事的样子,显然不是什么当手下的好料子。
不过他们只管押运镖货,不牵扯其他事情,只要卫峤不惹事生非,他便没有掺和的理由。
待到日头偏西,一行人才看见人烟,在镇子裏一座客栈歇下。
聂三似乎同客栈主人相熟,定了房间便让众人去歇息,自己则去安排货物。
卫峤自觉地牵着马去马厩,向小二要了干草料同豆子,有一搭没一搭看着马吃草。
客栈裏歇脚的行商不少,马厩塞得满满当当,小二殷勤地来来回回送着草料。
没过多久陈柯便出来喊他用饭,卫峤应声,却在大堂看见几桌明显是北疆面孔,官话流利,谈笑风生的行商。
他们自称是行商,在青州范围内倒卖货物,因而官话流利不是什么稀奇事。
卫峤移开目光,接过陈柯递过来的烈酒,一饮而尽。
异族行商没什么稀奇的,很多北疆人在大齐生活良久,除了面容都同本族人无异。
但正经行商……可不会在腰间贴身藏着兵器,也不会在小二路过时下意识要抽出匕首来。
中间被簇拥的那人脸色苍白,大热天也紧紧裹着披风,像是大病未愈。
若他们并不是为了行商,那这队俨然有些拳脚的北疆人,因何要扮作行商模样,在青州境内行走呢?
卫峤隐晦地瞥了一眼聂三,他不信这个谨慎到有些过头的镖师没看出来。
但后者只是喝着闷酒,听着章戈等人无聊地讨论着路上顺利与否。
他自然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暗地裏留了个心眼。
很快入夜,聂三催促着他们赶紧回客房休息,明早晨起时便早早起来赶路。
卫峤被安排和陈柯同一间客房,后者俨然是个自来熟的,勾着他的肩膀便回了客房。
客栈裏并无甚消遣,他们又累了一天,囫囵洗漱便睡下。
按理说卫峤应当早早便睡下,可他听着不远处陈柯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
约莫到了三更天,他才迷迷糊糊有些睡意,又隐约听得窗外含糊的交谈声。
他不知怎的突然惊醒,往旁边望去见陈柯睡得正熟,便披了外衣去窗户边查看。
他们这间客房向阴,外面正对着马厩,大抵是因为气味混杂难闻,很少开过窗,窗棂上积了不少灰。
卫峤贴近窗户仔细分辨,原来是白日裏那些北疆人在用蛮语交谈。
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卫峤大抵能分辨出其中一人难掩住的怒火,质问着另一个人。
蛮语晦涩难懂,很少有大齐人会,大抵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放心地在夜裏交谈。
不巧,卫峤扯了下嘴角,他父亲教过他一些蛮语,勉强听还是能听出一些的。不过他们的声音压得太低,他只能隐约分辨出“出卖”、“欺骗”这类字眼,听不真切。
他下意识得觉得事态不对,又担心贸然出去惊醒陈柯,只能尽力再贴近些听。
下面的交谈声却戛然而止,卫峤只灵敏地听得一声刀刃没入血肉的闷响,旋即有重物坠地声。
那声响太过细微,又十分迅速,让他分辨不出来是否真实发生过。
他的鼻尖只捕捉到些许血腥气。
陈柯迷迷糊糊醒来,冷不丁看见卫峤站在窗前。
他皱着眉头:“你怎的还不睡?”
卫峤声音有些含糊:“我起夜下去解手。”
陈柯很快睡过去,也没记住卫峤什么时候回来的。
翌日几人早早起来,大堂裏一片寂静,只有昨日的北疆行商用着朝食。
卫峤不经意地扫过一眼,心头一沈,他们的确少了一人。
不过余下的人神色如常,让他拿不准昨晚发生的是否确有其事。
或许他是听错了,二人只是起了口角。又或许少了的那个人还在客房休息,没有下楼用饭。
他没滋没味地喝着白粥,却察觉到一道锐利如同鹰隼的视线。
那视线像刀又像剑,直直看过来,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威严,似乎能把他一眼看穿。
卫峤神色自若地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同他对视。
正是昨日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的北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