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蓝桥摆摆手,也不再胡说八道,跌跌撞撞跑回座位又端起酒杯,“官位不是目的。”他虽然站不稳,但头脑是清楚的,当初他想要跟红绡楼相交时爷爷并不同意,爷爷说那不是他该去的世界。但是杜蓝桥已经接触到那个世界了,他看到过了,就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像以前一样生活。
爷爷拗不过他,还是准了他去红绡楼,整日跟一群神神魔魔玩儿在一起,他几乎无法自控地开始思考凡人存在的意义。
他努力稳住脚步,拍拍自己的胸口,坚定道,“杜蓝桥,在这裏。我要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名留青史!”
“好!”一屋子半魔疯狂给他鼓掌喝彩,虽然都不太明白名留青史有什么意思,不过小杜夫子气势很足。
小楼已经醉了,从地上爬起来撕心裂肺喊,“小杜太帅啦!”
“呕……”杜蓝桥干呕一声朝一旁栽去,凌晏一把接住,艷曲此刻也有些微醺,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金开始招呼没醉的拉着醉的,准备回去,霖秋守在门口发解酒药。
凌晏扶着杜蓝桥先下楼,小杜夫子这时候还记着饭钱,醉眼朦胧结了账,坐在门口等所有人都下来。他突然摸了摸鼻子,“唔,凌晏兄弟。”又拎起身边之人的衣领闻了闻,“你身上这香味,好熟悉啊。”凌晏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刚要开口,楼上那一大群乌央乌央下来了。
出门已是夜色四合,这个时候回去开张是肯定晚了,不过没人在乎。一群人或聊或唱走在永都的大路上,路上行人有认出他们的,众人也不在意,只管嘻嘻哈哈打招呼,无论见了谁都要约回去一醉方休。
艷曲问,“累不累?”离音摇头。
身后,霖秋她们还在继续讨论更改凡人命数的问题,凝芙借着酒劲一把把艷曲拉到后面来。艷曲随手从思烟那裏接过来解酒丸塞进她嘴裏,一边看着离音一人独行的背影,又拿出笛子漫不经心地转。
凝芙捋着嗓子干呕,“怎么,离开一步也不行?”
艷曲瞪她。
凝芙脸色不太好,她私下找霖秋通过气,原来早就有人发现了,是她自己蠢,“当真问你,若她一直如此冷淡,你会有一日放弃吗?”
“冷淡?”艷曲嗤笑,“她分明很温柔,是你们不懂!”
娇娇痴痴笑,“大人当真好大的胆子,我们连靠近清璇元君都不敢呢!”
白霜附和,“是的是的。总觉得有清璇元君在的地方,我们连同处一室都是冒犯,诶,怎么说呢,反正是万万不敢上前搭话的。”
“不过大人也在的话就敢说话一点!”
绿湖一拍胸口,“大人威武!”
艷曲看着前方独行的背影,除了自己,没有人去与她并肩,不知为何就是见不得她的背影,一看见她,就恨不得紧紧拥在怀中安慰,告诉她,这世上有人真心爱你,爱你本人。
曾经妄想过能求得一个结果,经历过梦妖一事之后,她发现,曾经她以为自己会是云归,实际她更加可能是邢月蔓,一个发疯的失败者。
她见识过许多人间痴男怨女的誓言,有人说爱是占有,有人说爱是放手,占有她不忍心,放手她又不甘心,她想在其中求一个中庸。
她低低道,“如果她回头……”
凝芙不解,“回头怎么样?”
那头话音刚落,离音心有所感一般,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二人隔着发酒疯的众人对视,天地寂静,艷曲眼眶微热。
凝芙摊手,“喏,回头了,怎样?”
艷曲笑了笑,心情大好追上去,伸手撩了撩她的袖子,“在找我吗?”
如果她回头,我便一直陪她走下去,直到天地消亡。
不同于她的小情小爱,身后讨论五界大事的人越来越多,艷曲无语,听见杜蓝桥问,“若是凡人遇到危险,命悬一线呢?”
他身边围绕的魔,加上骄阳和线儿,都对他摇头。
杜蓝桥楞住。
骄阳道,“神只负责凡人不受其他几界伤害,若是今日艷曲出手伤人,我会阻拦救人。但若是凡人自己的命数,我无能为力。”
霖秋好心给他解释,“人间跟其他几界相比,太弱小了。改变一个凡人的命运,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今日我挥挥衣袖能救十人,明日我甩甩手掌便能杀百人千人。”
凝芙被艷曲气得肝疼,干脆也加入这边,“并且,就算我今日救一人,明日这人又杀了百人,那算不算我魔界杀了这百人呢?这命案是算在凡间自己头上,还是算人魔两界的矛盾?”
又有人说,“天罚场也不是全知全能,有很多事情还没被发现就已经裹挟在历史中被掩盖了。”
“对啊,就像我们在红绡楼中用幻术,还有带你们一起玩儿,这种小来小去又不伤人性命,向来没人管,也管不过来。”
梁玉突然道,“不过凡人就是很弱小啊,同样六道轮回,妖界可以凭本事修炼,用法力保长生。凡人呢,一世一世修功德,能成仙的寥寥无几,但每一世都不带着前世的记忆,那还算作是同一人吗?”
众人又就这个问题陷入了沈思。
艷曲在前面听着,觉得他们这种话题好生无趣,转头却看见离音敛眉沈默,“怎么了?”
离音突然问她,“如果是你呢?”
这是离音第一次问探究她想法的问题,艷曲受宠若惊,很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慎重回答道,“我不知道。”
但是她想将自己心裏所想明明白白说给她听,“我愿意赌上生命去救的,只有两种,我想救的,和你想救的。”
“在我眼裏,他人生死是命数,遇见我亦是命数,在我这裏没有善恶,没有天道,我做出选择,甘愿承担后果。”
“只要做了就不后悔,如果万劫不覆是我的命运,我也只希望能活得再热烈一些,再无怨无悔一些。”
头一次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仙君追问,“若你改变的是全天下人的命运呢?”
“那个后果应该很严重吧,一死都不见得能偿之,曾经我是无所谓……”她看着离音脸侧那个被她用谢礼名头诓骗才戴上的耳坠,心中想,现在肯定是舍不得去死的。
她未说完的半句话离音没有追问,因为正出神想着什么,眼裏隐隐闪动着光。
艷曲嘆气,情情爱爱上她不长心,聊这种生生死死的话题倒是用上心了,不愧是神仙的格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