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是她从前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阿耶,是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尊崇敬佩的她的阿耶。
为何如此冷漠,为何?
宋穆的目光如刀刃,直逼宋珂,令她脊背一刺。
“巴诃护不喜虞玉,将她囚禁本来就是事实。我宋氏不过是顺水推舟,把垂死边缘的小侍卫送到了常府门口而已。”
“至于他们到底要向谁求援,那是他们的事。”
宋穆一番话不含任何情绪,平静冷淡的好像与他无半点关系。
宋珂面色惨白,她未想到过。
为了宋氏的荣耀,她的阿耶,她的姑母,她的族亲,竟放任巴诃护□□折磨澧朝的公主。
重重闭上眼,她咬牙问道:
“阿玉表姐,她、还活着么?”
“虞玉会活着回来的。”
宋穆将手背在身后,语气毫无起伏,“几日后,你随皇帝南下寻医,寻医归来就只管安心做好澧朝的皇后。在这之前,我们会为你扫平宫中阻碍,其它的事情你不许插手,也不必再想。”
他言辞冷冽给女儿下了命令,或许这样的独断专行才是属于南岭权势滔天的淮南侯的。不是皇帝太后面前的战战兢兢,也不是形势威逼之下的无可奈何。
宋穆言罢欲转身离去。
宋珂微微晃神,静默盯住他只迈出一步的背影,冷冷道:“此次为何带宋正平入宫?为何让他假冒秦小郎身份入宫?他……”
宋珂的嗓子干涩,“他的身世我虽不知道,可阿耶却一定知道,对不对?”
宋穆背脊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宋珂走近,声音放得极低,一字一句道:“他的身世是不是与洛巴有关系?”
宋穆背对着她,原本平稳的嗓音发紧,“你,知道了什么?”
“究竟是不是?”
宋珂咬牙逼问。
若不是如此,身为区区南岭御史公的宋正平,凭什么能与盘踞一方的淮南侯叫板摔门,阿耶为何会与他共商谋乱大计。
原本宋珂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知道了阿玉表姐的事情,反而将一切都看透彻了。
洛巴是站在宋正平身后的势力,洛巴在南岭危及之际伸出了援手。
宋正平之所以敢如此无礼,正因为背后有洛巴一过的支持。而那日竹香斋木门后,他们谈话中所说的在南岭的囤积粮草,招兵买马的计划,钱财也是受了洛巴国的怂恿挑唆。
也正因为如此,宋氏才有能力将阿玉表姐的侍卫,从洛巴皇宫严密的守卫中千裏迢迢救回来。
才会对如太妃和常府的反应动作了如指掌,成竹在胸。
“不,不是。”
宋穆矢口否认,“阿珂,无论你知道什么,那些都已不存在了,宋氏今时今日最大的任务,就是让你坐上皇后之位。”
他回过一张侧脸,如逃离般挥袖匆忙而去。
天渐渐擦黑,轩廊之下宫人穿梭往来,举着火折子将一盏盏宫灯点亮,凉风习习吹来。
宋珂立在辉煌灿烂中,却觉得似是正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行驶,孑然一缕孤魂存于世间,归宿无寻。
阿耶无力的否认,其实是变相的回答。
而如今,宋正平唆使南岭宋氏失败,便在宫宴当晚进入右相府,或许这就是《无名册》中,右相谋乱的动因……
古灵禅寺的死士,下落不明的毕氏,身陷囹圄的表姐。
为了一个后位,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在乎,一个人的私念,逆天改命,背天而行,究竟还要有多少人为自己陪葬。
一双手臂悄悄环上了她的腰际,将她拉入高耸宏伟的大红殿柱后。
小小的殿外一角阻隔了外界的目光,宋珂猛地转过头,对上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
虞洮正含笑望着她,他贴在她耳后轻声问。
“怎么了?”
宋珂睫羽轻颤,眼眸中有隐藏不掉的心绪,“今日才听说,潇潇妹妹踪迹失落,我……于心难安。”
虞洮抚上她柔腻的脸颊,修长的指尖勾勒着她的轮廓,“姚音已经在寻了,你也知道的,他并非凡夫俗子,不日定可寻其踪迹。”
他眉眼精致的如浓墨重彩的工笔画,生来就有华仪天成的帝王之气,此刻却用极尽温润体贴的声音与她说道:“阿珂,朕知你心意,此次出宫,我们顺道去拜访右相府。无论如何,是朕负了右相,也负了毕氏那位女郎。”
他的目光是坚定真诚,从无半分敷衍。
那双眼睛像照妖镜一般,照进宋珂的心裏,将她重重打进尘埃中。
他是个多么好的人,气运之子,人中之龙,完美地就像神仙诸佛。而自己却日日掺杂在抵死的算计中,枉然害了卿卿性命。
她哪裏配得上他,哪裏配拥有他的欢喜?
宋珂紧抿的唇,牵强的咧出一个释怀的浅笑,“好,任凭表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