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仰头狂笑,发出凶兽般的长鸣,“老匹夫,你现在才发现吶!”
“晚了!”
音落,一记黑雾如罡风般直直射向宋穆。
宋珂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能有这样灵敏的速度,更加不知道,她竟然能以这样的速度奔向死亡。
胸前的黑雾灼烧着心口,疼得厉害,疼得宋珂叫不出声,她眼睁睁看着黑雾融进胸口,血染透了绒缎的衣裙,像在心口绣上一朵艷色的杜鹃,摄人心魄。
身体倒下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阿耶难以置信的眼神。
阿耶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一位素未谋面的姑娘会上赶着为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其实宋珂也不明白。
她想说,实际上是脚先动的手。
她这么怕死,这么惜命!为了活命,她不惜绞尽脑汁,拉着病重的姑母下水,冒着欺君之罪去骗皇帝的宠爱。
可是,今晚阿娘在眼前去了,若让她亲眼看到阿耶也如此,不如死了好些。
纵然阿耶将她献给皇帝,对她常常苛责,可他是南岭宋氏的顶梁柱啊,是姑母爱戴的兄长。
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她的阿耶啊……
原来死也没什么可怕!
过了不知多久多久。
当宋珂躺在遍野尸首的山巅醒来时,她看着阴沈沈的天,脑海裏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好像就这么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
罗剎境改不了凡人的生死,死了一回便是换个场景重新开始。
这个规则,在宋珂初入罗剎境时就体会过了,那次从滚滚洪水的夺命爪下直接入了红尘翻涌的绿罗帐,而这次呢,再睁眼却孤身到了龙泉山上。
这个时节,大概是春天。
龙泉山上开满了殷红地的杜鹃花,和遍地尸首血色相称,红得惊人震撼,凄迷绝丽。
大概是死过一回了,宋珂竟不怎么害怕,她有点麻木,还有点心酸。
阿娘痛苦的嘤咛仿若还在耳畔,宋珂的恐惧掉进梼杌在阿娘心口灼出黑洞洞的虚无裏,永永远远的消散了。
微风轻拂,嫣红的杜鹃花瓣随风轻颤,花香和着尸臭萦绕在宋珂鼻尖。
她孤身一人像一缕游魂,幽幽荡荡翻了一座又一座山,不知疲倦的到了山脚,又上山头,又走到山脚,宋珂无痛无惧,无想无念,没有目的地的,只这么走着。
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这么走着,一路上一个活人也没见着,遍地只有死亡的尸首的味道。
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
多少人的阿耶阿娘,兄弟亲朋葬送在了这裏。
也就是葬送在了未来的南岭,未来的龙泉山上。
在春天,在杜鹃花旖旎盛放的时候……
日升月落了大概三个轮回,宋珂感觉不到饥饿,也没有寒冷,就这么走着,当再一抬头时,她看见了挂着“南岭”二字匾额的城楼。
城门外南岭百姓饿殍满地,城门内是红巾军被一举扫空。
城郊不远处,有一处草棚,那裏挤满了人,宋珂恍惚在人群中央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她恍惚走近,那人低眉垂目,带着抑制不住的帝王气韵,满眼仁爱的看向她,如同爱戴他所有子民一样的平等的爱。
“姑娘,可是要讨碗粥喝?”
哦,原来他是在搭棚施粥。
宋珂没说话,呆呆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一碗清粥被塞到了她手中,米香四溢,暖暖地温着手心。
眉心有一条龙纹的少年走近,视线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在虞洮耳边附耳轻声,“君上,皇后娘娘到了。”
虞洮威严端方的颔首,最后扫了她一眼,如同扫视他所有子民一样。
他步步庄严,踏着权利辉煌,向着赤金仪驾边彩绣华髻的女人走去,他伸手扶她下车,颜色亲和地讚赏她,“剿灭□□,收覆南岭,右相功不可没,朕该多谢皇后。”
那女人面若芙蓉,笑得羞涩温顺,胸前带着的牛眼大的金珠熠熠生辉,更衬得她繁丽高贵。
她福身答谢,“毕氏原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之后,她又柔声道:“太后刚刚薨逝,又处置宋氏朋党不久,还望陛下註意休养,千万莫要为了救济灾民而伤了龙体根本吶!”
虞洮颔首,“皇后体贴,朕甚欣慰。”
宋珂遥遥望着眼前一切,山河百废待兴,澧朝帝后和睦,而宋氏,万劫不覆……
如果没有她,这应该就是一切原本该有的模样吧。
三日来,宋珂首次觉得脑袋有点晕,眼皮沈地吓人,天旋地转地打翻了粥碗,清脆的碎裂声,不远处的虞洮朝她看过来,宋珂从那双眼中看出了探寻、迷惑,却没有看出半点的柔情和爱。
她的脚步蹒跚,转身一步一步走远,她想回到南岭,回到龙泉山的尸骨之中,那裏或许才是她该有的归宿。
眼前的晕眩越来越浓,她仰头看见斗转星移,世界重迭,有竹叶,有微风,有杜鹃,有清粥,有农家院烧得劈裏啪啦的竈火,有月光融化在沽城河水裏的温柔。
她恍惚之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那么熟悉,裏面有浓情蜜意,有担忧挂念,有无限思念……
宋珂听见虞洮的声音划过竹叶,穿越时空,柔声在唤她,他说:“阿珂,你终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