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一劫是一种解脱,又或许,它是天道赠予的一道光亮也未可知,天道要将您为三界苍生徒损的心力退还与您。帝君,今日,实则我是奉师祖之命而来的……”
她说着,从手中凭空捏出一块罗盘,上面密密麻麻画有许多红纹符咒。
虞洮透过男仙的眼眸,似乎从那双与表妹极相似的剪水眸子中看到了一丝恻隐。
男仙凝视她一眼,接过罗盘,“这是……?”
“师祖连日推演,帝君的一劫或在凡尘之中。”
男仙静观那罗盘命数,神色凝重,沈沈未语。
虞洮只能看见那命数之中十分混沌,有凶险非常之势,却模糊难辨其中细则。
女仙劝慰道:“仙尘不知行远近,忘却五湖上青天。帝君,既然前路已定,又何必踌躇不前,不若银河洗剑、虹桥借力,无论成大道圣尊也好,还是身消道陨也罢,都应与天道争上一争,搏出一个高下!”
“仙尘不知行远近,忘却五湖上青天……”
男仙低声念道,他覆又抬首,心绪似已沈静下来,又再度让人看不明他内心所想,声音如玉石撞击般泠泠:“多谢仙子了,本君历劫一事切勿外传。”
“自然。”
女仙颔首,“今日前来原因师命,却又受了友人之托,这封信……”她拾起桌案上的信笺想要解释。
男仙便说道:“就烦请仙子替本君交还给牡丹仙子,便说本君,谢她情深错爱了。”
“帝君早就知道了?”女仙惊疑。
“因这字迹确实,大有不同。”
男仙薄唇间隐隐透出一抹笑意,不易让人察觉。
他眼睛瞥向那纸卷上方正楷书下的小楷——
女仙其字横不像横,竖不像竖,状似鸡爪,形如狗爬,与笔力遒劲的正楷在一张宣纸上,相比之下,简直令人不忍直视,比凡界三岁黄毛小儿还不如些。
女仙芙蓉面伤霎时窘态百生,“告、告辞。”衣裙蹁跹,逃也似的离开了。
接着,一如上次。
虞洮梦中又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大火,再睁开眼时,是在一片文山书海中,栉比鳞差、浩如烟海的层层书阁,四下散溢墨香。
只见到那女仙俯身坐在桌前正习字,歪歪斜斜写得是那一首《诗经·野有蔓草》。
有俊朗男声从窗外响起,“你这一手烂字,黄龙真人也不知说了多少次,叫你改一改,偏你到当耳旁风似的,今儿怎的开了窍了,巴巴的跑到我这干灵阁中来习字啊?”
“文曲小星,教我习字决计不亏待你。”
女仙头也未抬,边写边扬声答道:“我已禀明了师父,他老人家放了话,若你能改了我这一手的字,他老人家也承你一份情。”
转弯处,那男人登上阁楼来。那风流倜傥的模样,虞洮不禁心中微惊,这不正是近日的新科状元——闻瞿。
“我不过是个九重天的三阁监事,要十二金仙真人领我一个情又能怎样?”
他手裏捧着一碟糕饼,踱步走到女仙案前,随手将小碟放下,“喏——吃饼。”
女仙闻言,自然而然的搁下笔,拿起糕饼便吃了。
二人十分熟稔默契的模样。
闻瞿弯腰凑近瞧女仙的习作,对每一个字细细点评,指出不足,又戏谑调笑,“怎么左右就练这一篇。莫非是少女怀春,春心动矣!”
她不满的嘟囔着,“你可别浑说,本仙一门修得是无情道,怀得什么春,动得什么心?你想让师祖轰我出山门么?”
“那你这诗怎么回事?”他挑眉笑道,“莫非,是有哪个山头没长眼的男仙向你诉了衷肠?”
“嘶——,你这书生!张口闭口衷肠、怀春的,你的仁义礼智都读到狗肚子裏去了?”
女仙斜睨他一眼,拍拍手上的糕渣,重又拾笔书写,不搭理他。
文曲他一张俊脸凑近女仙,“还不是你整日缠着我教你习字,我允了后,你又写这些情爱诗词给我瞧,本仙自然怀疑你是爱慕我已久,寻机会接近我呢!”
他笑的格外嚣张,“你说你修得无情道,不懂情爱,那你与我呢?一男一女,又是什么?”
她抬手蘸墨,“自然是无关风月的良师益友。”
男仙笑得神色未明。
“小金莲,那你写这首诗时,想的是谁?”
女仙手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圈圈墨影。
“我……谁也没想,随手写写罢了。”她微微楞神,又抬首看他,奶凶的质问:“上次西天佛祖开坛讲经,点卯的时候你没到,还是我帮你应的,后来被师父罚抄了十遍《太上感应篇》。这次不过是让你教我习字,你还东问西问的谈条件,文曲小星你可太不仗义了!罢了,你若教我习字,我便将我的刻印手艺交给你,这样总成了吧?”
闻瞿笑着摇摇扇,“成。”
“这不就得了,明儿就教你刻印!”
女仙咧开嘴,笑得灿烂夺目,令人不禁沈溺在那水盈盈的月牙眼中。
闻瞿挪过脸去,耳垂泛起些微粉。
“啪——”
他纸扇轻打在女仙脑门上,“好了,快练你的狗爬字罢。”
女仙瞪他一眼。
“疼~”
两人显得宠溺又暧昧。
虞洮心上又酸又涩,仿佛有一座大山顿时压下来,堵得他喘不过来气。
一夜睡醒,他胸中仍旧闷闷沈沈,不时想起梦中之事——
前世今生,她倒是惯会撒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