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宋珂没有亲去崇德殿,只托了福禄跑一趟,将糕饼并着一份《治水要略》的文章送去给虞洮。
虞洮昏定结束后,从长寿宫正殿出来,正是掌灯时分。
好天良夜,虽是冬夜天凉却漫天晶莹灿若繁星。长寿宫偏殿的烛火亮起,影影绰绰间,虞洮看见一个娇影正伏案书写。
鬼使神差的,他拐了个弯朝宋珂居住的偏殿走去。
高泽有些错愕,这大晚上的,陛下要进宋三娘子所居的偏殿?
若说是表兄妹自然是男女授受不亲,可如今又要真正认亲了,害,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宋三娘子与陛下二人如今的关系,真可谓是说不清道不明。
顾不了这些,高泽赶忙机敏的跟到虞洮身后,将一指竖在唇上,示意偏殿中见了圣驾便欲行礼参拜的宫人们噤声。
这事儿,总归还是别声张才好!
虞洮进去时,宋珂正坐书桌前抄经,正元过后还没多久,但很快就要到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寿诞,太后一生信佛,到那日不仅要举办认亲大典,之后还要亲去古灵禅寺斋堂连着烧香祈福好几日,近日就要开始抄写经文。
宋珂背对着大门,腕肘运力,紫毫下是极美的簪花小楷,清婉灵动,盈盈绕指柔。
莹黄的灯火下,美人垂首,一缕黑发贴在耳畔,如同墨迹染上白壁,雾鬓云鬟,一双眼眸平和沈静,仿佛世间除了手下的经文再无别的事可让她分心,虞洮感觉依稀仿佛又见到梦中那女仙。
一句抄完,宋珂提笔蘸墨,忽然在砚臺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惊得手下一松,紫毫落在案上,墨渍四溅。
她赶忙福身作礼,“参见表哥。”
入宫半月,他可是从没有踏进过长寿宫偏殿。
“不必。”
虞洮长发以冠玉竖起,大掌扶住她细白绵软的玉腕。
二人肌肤相触,宋珂忙得抽回手去,她怏怏的,“表哥夜间造访有何贵干?”
早上的事她还没忘,今日她没去崇德殿送糕饼,不过就是在告诉虞洮——她,宋珂,在耍小性子了!
她分明都向他表明过心意了,纵是无情,也不必认作兄妹这般羞辱她。
“今日你送来的《治水要略》朕与工部官员商议过了,对澧朝此次大修水利的工程有不少启发。只是有几处不明,朕来给母后请安便顺道进来问问。”
虞洮说得很违心。
她亲手执笔的《治水要略》一文中详尽讲述了南岭近几十年间在治水方面的战略与举措等,他竟不知道,她不仅文章写得好,条理清晰,对治水一事也颇有见地。
连那位日日抨击南岭的工部侍郎都连声夸讚:淮南侯府教出了个好女儿。
宋珂疑惑,“何处不明?”
写那篇文章她费了不少心力,将先前从南岭带来的绝世古籍都翻了一个遍,才整理出来的,本想能让虞洮再高看她一眼的。
眼下,他俩却要成兄妹了。
“表哥将文中不明之处用朱笔圈出,叫宫人送来便是,何必劳烦表哥专跑一趟,如今还是表兄妹呢,没得叫旁人看去了误会,姑母还要为阿珂寻一门好亲事呢。”
她话语中嗔怒的意味渐浓,却被他瞪得声音越说越低,越来越没底气。
虞洮胸口憋闷地撇过脸,不经意瞥见桌案宣纸上的经文,那是她一手的簪花小楷,是极美的字,前夜梦境中女仙与文曲小星习字的画面在他脑海裏闪现。
两人咫尺距离站着。
“好亲事?”
他冷脸嗤笑一下,“表妹看新科状元闻瞿如何?”
宋珂向来擅长做戏,端庄贵女的表面功夫从来不落下成,今日却不知怎么了,被他这轻笑的样子简单的就激怒了。
她扬起脸,一时间口不择言道:
“甚好,表哥眼光自然是极好的。闻郎模样俊俏,才气极佳,上京的女郎谁不春意暗许?阿珂明日便向姑母提一提,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阿珂就能成为上京女郎们嫉艷羡的对象了。”
虞洮心尖上猛地一抽痛,愠容悄然间爬上了冰雕霜刻的脸,如三昧真火烧了上来,教他失了寻常的理智。
他一把捉住宋珂的皓腕,细腻柔软的触感在手中弥漫,迎上她霎时羞红的脸,星眸与那双满是怨怼的杏眼相视。
宋珂挣扎着想缩回手,却被他攥的更紧,他眸光森然,眼中似蛰伏这一只兽,宋珂耳畔传来沙哑低沈的男声:“你与那新科状元究竟是何关系?”